贝姨
一
上坐了一个中等身材的胖子,穿着国民自卫军上尉的制服。
在那般以风雅为人诟病的巴黎人中间,居然有一些自以为穿上军服比便服不知要体面多
少,并且认为女人们目光浅陋,只消羽毛高耸的军帽和全副武装,便会给她们一个好印象。
这位第二军团的上尉,眉宇之间流露出一派心满意足的神气,使他红堂堂的皮色和着实
肥胖的脸庞显得更光彩。单凭这道靠买卖挣来的财富罩在退休的小店老板们额上的金光,我
们便可猜到他是个巴黎的得意人物,至少也是本区的助理区长之类。所以,象普鲁士人那样
鼓得老高的胸脯上,荣誉勋位的绶带是决计少不了的。趾高气扬的坐在车厢的一角,这个佩
带勋饰的男子左顾右盼;巴黎的行人往往就在这种情形下遇到一些满面春风的笑脸,其实那
副笑脸是为他心中的美人儿的。
爵爷到了狩猎街和勃艮第大街中间的一段,在一座大房子门前停下;那是在附有花园的
旧宅空地上新起的,旧宅本身并没改动,在去掉了一半的院子另一头保持原状。
只要看上尉下车时怎样接受马夫的侍候,便可知道他是五十开外的人了。有些显而易见
的笨重的举动,象出生证一样藏不了秘密。上尉把黄手套重新戴上右手,也不向门房问讯,
径自朝屋子底层的石级走去,神气仿佛是说:“她是我的了!”巴黎看门人的眼力是很高明
的,凡是佩带勋饰,穿着蓝衣服①,脚步沉重的人,他们决不阻拦;总之他们认得出有钱的
人。 ①蓝色是国民自卫军制服的颜色。
底层全部是于洛·德·埃尔维男爵一家住的。男爵在共和政府时代当过后勤司令兼军法
官,在队伍里当过军需总监,现任陆军部某个极重要的署的署长,兼参议官,荣誉勋位二级
勋章获得者,其他头衔,不胜备载。
于洛男爵改用他的出生地埃尔维做姓氏,以便和他的哥哥区分开来。哥哥是有名的于洛
将军,前帝国禁卫军上校,一八○九年战役之后由拿破仑册封为福芝罕伯爵。这位长兄为照
顾弟弟起见,以父亲那样周密的心思,老早把他安插在军事机关,后来由于弟兄两人的劳
迹,男爵得到了拿破仑应有的赏识。从一八○七年起,他已经是驻西班牙大军的军需总监。
按过门铃,民团上尉①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凸起的肚子牵动得前翻后卷的衣服恢复原状。
一个穿号衣的当差一看见他,马上请进,这个威风十足的要人便跟着进去,仆人打开客厅的
门通报:
“克勒韦尔先生到!” ①当时的国民自卫军全由中产阶级及工商界组成,故亦称民团。
一听到这个名副其实的姓氏①,一位高身量,金头发,保养得很好的女子象被电击了似
地忙不迭的站起,急急忙忙对在旁刺绣的女儿说:
“奥棠丝,好孩子,跟你贝姨到花园里去吧。”
奥棠丝·于洛小姐很文雅的对上尉行过礼,带着一个老处女从玻璃门出去了。那干瘪的
老姑娘虽然比男爵夫人小五岁,看上去却苍老得多。
“那是关系你的亲事呢,”贝姨附在甥女奥棠丝耳边说。男爵夫人打发她们时对她随随
便便的态度,她似乎并没有生气。
这种不拘礼数的待遇,可以从她的衣着上得到解释。
老处女穿一件科林斯②葡萄干颜色的毛料衣衫,裁剪和滚边都是王政复辟时代的款式,
一条挑绣领围大概值三法郎,一顶系着旧缎带结子的草帽,结子周围镶着草辫,象巴黎中央
菜市场上的女菜贩戴的。看到那双式样明明是起码鞋匠做的羊皮鞋,生客就不敢把贝姨当做
主人的亲戚招呼,因为她完全象个做零工的女裁缝。可是老姑娘出去之前,照样对克勒韦尔
先生打一个亲热的招呼,克勒韦尔先生会心的点点头,说:“你明天来的吧,斐歇尔小姐?” ①Crevol(克勒韦尔)与Crevé,读音相仿,前者是姓氏,后者意思是大胖子。
②科林斯,希腊地名,以盛产葡萄著称。
“没有外客吗?”贝姨问。
“除了你,就是我几个孩子。”客人答道。
“那么,”她回答说,“我一定去。”
民团上尉对男爵夫人重新行了一个礼,说道:
“夫人,我特来听你的吩咐,”说话之间他向男爵夫人飞了一个眼风,活象饰演答尔丢
夫①的外省戏子,在普瓦捷或库唐斯一类的城里,以为非这样望一眼艾尔密耳,就显不出他
角色的意义。 ①答尔丢夫,莫里哀喜剧《伪君子》中的主人公,是一个招摇撞骗的伪君子,想把
奥尔恭的太太艾尔密耳和她的女儿一齐骗到手。
“先生,请随我来,谈正经事还是那儿比客厅好,”于洛夫人一边说一边指着隔壁的一
间房,从屋子的格局来看,那应当是打牌的房间。
和小房隔开一道薄薄的板壁,另有一间窗子临着花园的上房。于洛太太让克勒韦尔等
着,因为她觉得上房的窗和门应当关严,免得有人偷听。她还郑重其事的关上大客厅的玻璃
门,顺便对坐在花园深处旧亭子里的女儿和贝姨微微一笑。回来,她敞开打牌间的门,以便
有人进来,就可听见大客厅的门声。这样来来往往的时候,没有什么旁观的人在场,所以男
爵夫人的心事全都摆明在脸上;要是有人看到她,一定会因她的慌乱而吃惊的。但她从客厅
的大门走向打牌间时,脸上立刻挂起一道莫测高深的幕,那是所有的亥子,连最爽直的在
内,都会运用自如的。
她这些准备工作看起来真是古怪得很。那时,上尉正在打量小客厅里的家具陈设。本是
红色的绸窗帘,给太阳晒成了紫色,绉褶快要磨破,地毯的颜色已经褪尽,家具上的金漆已
经剥落完了,布满污点的花绸面子露出大块的经纬:看到这些,暴发商人平板的脸上,天真
地流露出先是鄙夷,再是自满,而后是希望的表情。他照着帝国式旧座钟上面的镜子,把自
己上上下下端详一番,忽然一阵子衣衫窸窣的声音报告男爵夫人来了,于是他立刻摆好姿势。
男爵夫人拣了一张三十年前当然很漂亮的小双人沙发坐下,让客人坐在一张靠手尽头雕
着斯芬克司①的头、大片的漆已经剥落而露出白木的靠椅上。 ①斯芬克司,即狮身人面像。
“太太,你这样的防范周密,倒很象招待一个……”
“招待一个情人是不是?”她截住了他的话。
“这样说还差点儿劲,”他把右手放在心口,眨巴着眼睛,那神气在一个冷静的女子看
来是永远要发笑的,“情人!情人!
应当说神魂颠倒的情人……”
“听我说,克勒韦尔先生,”男爵夫人一股正经劲儿使他笑也笑不出来,“我知道你今
年五十,比于洛小十岁;可是在我的年纪,一个女人再要胡闹,必需有些特殊的理由,不是
为了美貌,便是为了年轻,为了名望,为了功迹,为了一点子冲昏我们的头脑、使我们忘掉
一切,甚至忘掉我们年纪的烜赫的光华。你虽然有五万法郎的收入,你的年龄也把你的财富
抵销了;女人认为必不可少的条件,你一样也没有……”
“有爱情还不成吗?”他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一步,“而且那爱情……”
“不,先生,那是你死心眼儿!”男爵夫人打断了他的话,不让他老是无聊。
“对啊,就是爱情的死心眼儿呀,并且还不止这一点,还有权利……”
“权利?”于洛太太嚷道。她又是鄙薄,又是轻蔑,又是愤慨。“得了吧,这一套说下
去是没得完的;我请你来,也不是旧话重提,要谈当初使你这位至亲不能上门的那回
事……”
“我倒以为……”
“又来了!先生,我能这样轻松的,满不在乎的提到情人,爱情,那些使女人最为难的
题目,你难道还看不出我完全把得住自己吗?我甚至毫无顾忌,不怕跟你两人关在这间屋里。
没有把握的女人会这样吗?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
“不知道,太太,”克勒韦尔扮起一副冰冷的脸,抿紧了嘴,重新摆好姿势。
“好吧,我的话不会多,省得彼此多受罪,”男爵夫人望着克勒韦尔说。
克勒韦尔带着讥讽意味行了个礼。这一下,内行人就可看出他从前当过跑街的气派。
“我们的儿子娶了你的女儿……”
“怎么,还要重新来过吗?”克勒韦尔说。
“那我怕这头亲事不会成功的了,”男爵夫人很快当的回答。“可是你也没有什么好抱
怨。我的儿子不但是巴黎第一流的律师,并且已经当了一年议员,在国会里初期的表现相当
精彩,不久就有当大臣的希望。维克托兰做过两次重要法案的报告员,要是他愿意,他早已
当上最高法院的首席检察官。
所以,倘使你的意思是说你搅上了一个没有财产的女婿……”
“哼,一个要我维持的女婿,”克勒韦尔回答,“我觉得这个比没有财产更糟,太太。
我给女儿的五十万法郎陪嫁,二十万天知道花到哪儿去了……令郎拿去还债,把屋子装扮得
金碧辉煌,——一所五十万法郎的屋子,收入还不到一万五,因为他自己住了最好的一部
份;他还欠二十六万法郎的屋价……收来的房租只够付屋价的利息。今年我给了女儿两万法
郎,她才敷衍过去。我女婿当律师的收入一年有三万,哎,听说他为了国会倒不在乎业务
了……”
“先生,这些仍不过是闲文,只能岔开我们的本题。总括一句,倘使我儿子当了大臣,
给你的荣誉勋位勋章晋一级,再给你弄一个巴黎市政府参议,那么,象你这样花粉商出身的
人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
“啊!太太,提到这个来了。对,我是做小买卖的,开铺子的,卖杏仁饼,葡萄牙香水
跟头痛油的,我应当觉得很荣幸,把独养女儿攀上了于洛·德·埃尔维男爵的公子,小女将
来是男爵夫人呀。这是摄政王派,路易十五派,宫廷派!好极……我喜欢赛莱斯蒂纳,就象
人家喜欢一个独养女儿一样,因为我疼她,因为连兄弟姊妹都不想给她添一个,所以虽是在
巴黎鳏居多么不方便,(而且在我年富力强的时候,太太!)我照样忍受;可是请你明白,
尽管我溺爱女儿,我却不肯为了你的儿子动摇我的产业,在我做过买卖的人看来,他的用度
有些不清不楚……”
“先生,在商务部里,眼前就有一位包比诺先生,从前在伦巴第街上开药铺的……”
“是我的老朋友啊,太太!……”退休的花粉商人说:“因为我,赛莱斯坦·克勒韦
尔,本是赛查·皮罗托老头手下的大伙计,他的铺子是我盘下的;皮罗托是包比诺的丈人,
包比诺当时在店里不过是个小伙计,而这些还是他跟我提的,因为他,说句公平话,对有身
家的人,对一年有六万法郎进款的人并不骄傲。”
“那么先生,可见你所谓的摄政王派的观念已经过时了,现在大家看人只看他本身的价
值;你把女儿嫁给我的儿子也是为此……”
“你才不知道那头亲事是怎么成功的呢!……”克勒韦尔大声说道。“啊!单身汉的生
活真是该死!要不是我生活乱七八糟,今天赛莱斯蒂纳早已当上包比诺子爵夫人了!”
“告诉你,既成事实不用提了,”男爵夫人斩钉截铁的说。
“我要谈的是我气不过你那种古怪的行为。小女奥棠丝的亲事是可以成功的,那完全操
在你手里,我以为你宽宏大量,以为你对一个心中只有丈夫没有别人的女子,一定会主持公
道,以为你能够体谅我不招待你,免得受你牵累,以为你能够顾到至亲的体面,而促成奥棠
丝和勒巴参议官的婚事……却不料你先生竟坏了我们的事……”
“夫人,我不过是老实人说老实话。人家问我奥棠丝小姐的二十万法郎陪嫁能不能兑
现。我说:‘那我不敢担保。于洛家里把那笔陪嫁派给我的女婿负担,可是他自己就有债
务,而且我认为,要是于洛·德·埃尔维先生明天故世,他的寡妇就要饿肚子。’就是这
样,好太太。”
于洛太太眼睛钉住了克勒韦尔,问道:
“先生,倘使我为了你而有损妇道,你还会不会说这番话呢?……”
“那我没有权利说了,亲爱的阿黛莉娜,”这个古怪的情人截住了男爵夫人的话,“因
为在那个情形之下,你可以在我的荷包里找到那份陪嫁了。”
为表示说到做到,胖子克勒韦尔当堂脆下,捧着于洛太太的手亲吻;她气得说不上话,
他却当做她迟疑不决。
“用这个代价来换我女儿的幸福?……噢!先生,你起来,要不然我就打铃了……”
老花粉商很费事的站起身子,那种尴尬局面使他大为气愤,立刻摆好了姿势。差不多所
有的男人都会装出某种功架,以为能够显出自己的美点。克勒韦尔的功架,是把手臂摆成拿
破仑式,侧着四分之三的脑袋,学着画家在肖像上替拿破仑安排的目光,望着天边。他装做
不胜愤慨的样子,说:
“嚇!死心塌地的信任,信任一个好色……”
“信任一个值得信任的丈夫,”于洛太太打断了克勒韦尔的话,不让他说出一个她不愿
意听的字眼。
“呃,太太,你写信叫我来,你要知道我为什么那样做,而你拿出王后一般的神气,用
那么瞧不起人,欺侮人的态度逼我。你不是当我奴才看吗?真的,你可以相信,我有权利
来,来……追求你……因为……呕,不,我太爱你了,不能说……”
“说吧,先生,再过几天我就四十八岁了,我也不是什么假贞洁的傻女人,什么话都能
听……”
“那么你能不能拿贞洁做担保,——唉,算我倒霉,你的确是贞洁的女人,——你能不
能担保不提我的名字,不泄露是我告诉你的秘密?”
“假使这是揭穿秘密的条件,那么你等会告诉我的荒唐事儿,我发誓对谁都不说从哪儿
听来的,对我丈夫也不说。”
“对啦,因为这件事就跟你夫妇俩有关……”
于洛太太立刻脸色发了白。
“啊!要是你还爱于洛,你要难受的!我还是不说的好。”
“说吧,先生,因为照你的说法,你应当表明一下为什么要对我讲那些疯话,为什么你
死乞白赖,要折磨一个象我这等年纪的女人,我只要嫁了女儿,就可以安安心心的死了!”
“你瞧你已经在伤心了……”
“我?”
“是啊,我的高贵美丽的人哪!”克勒韦尔叫道,“你就是太苦了,我的乖……”
“先生,出去!要不然,放规矩些!”
“哎,太太,你可知道于洛大人跟我是怎么认识的吗?……
在咱们的情人家里哪,太太。”
“噢!先生……”
“在咱们的情人家里哪,太太,”克勒韦尔用舞台上说白似的音调重复了一遍,同时举
起右手比了一个手势。
“那么以后呢,先生?”男爵夫人语气的镇静,叫克勒韦尔愣住了。
心思卑鄙的好色之徒,是永远不会了解伟大的心灵的。
“那时我已经鳏居了五年,”克勒韦尔象讲故事一般的说,“我挺喜欢女儿,为了她的
利益,我不愿意续娶,也不愿意在家里发生什么关系,虽然我当时有一个很漂亮的女账房;
这样,我就弄了一处俗语所说的小公馆,养着一个十五岁的女工,简直是天仙似的美人儿,
老实说,我爱她爱得魂都没有了。所以,太太,我把乡下的姨母接出来,跟小媳妇儿一块
住,监督她,使她在这个……这个不三不四的地位上尽可能的安分守己。小乖乖很有音乐天
才,我替她请了教师,给她受教育。(总得有点事儿给她解解闷啊。)再说,我想同时做她
的父亲,恩人,兼带……推开天窗说亮话,情人;做了件好事,得了个情妇,不是一举两得
吗?我快活了五年。小乖乖的嗓子可以教一家戏院发财,除了说她是女人之中的杜泼雷①,
我没有法子形容。单为栽培她的歌唱,我每年就花上两千法郎。她使我对音乐着了迷,为了
她和我的女儿,我在意大利剧院长期有一个包厢,今天带赛莱斯蒂纳去,明天带约瑟法
去……” ①杜泼雷(1806—1896),当时有名的男高音歌唱家。
“怎么,就是那个有名的歌唱家?……”
“是啊,太太,”克勒韦尔很得意的回答,“这个有名的约瑟法哪一样不是靠了我……
话说回来,一八三四年,小乖乖二十岁,我以为她对我永远不会变心了,我把她也宠得厉
害,想给她一点儿消遣,介绍她认识了一个漂亮的女戏子珍妮·卡迪讷,珍妮的命运跟她有
好些地方相象。她一切都靠一个后台费尽心机培养成功的。这后台便是于洛男爵……”
“我知道,先生,”男爵夫人镇静的声音,一成不变。
“噢……!”克勒韦尔越来越诧异了。“好吧!可是你知道没有,你那个老妖精的丈夫
照顾珍妮·卡迪讷的时候,她只有十三岁?”
“那么先生,以后呢?”
“珍妮·卡迪讷认识约瑟法的时候,两人都是二十岁,男爵从一八二六年起,就象路易
十五对待德·罗曼小姐,那时你比现在还要小十二岁……”
“先生,我放任于洛是有我的理由的。”
“太太,你这种谎话,没有问题可以把你所有的罪孽一笔勾销,使你升天堂,”克勒韦
尔狡狯的神气,使男爵夫人红了脸。“我敬爱的伟大的太太,你这句话可以对旁人说,却不
能对我克勒韦尔老头说。你得明白,我跟你那个坏蛋丈夫花天酒地,混得太久了,决不会不
知道你的好处!两杯酒下肚,他有时会一五一十说出你的优点,把自己骂一顿。呃!我对你
知道得太清楚了:你是一个天使。把你跟一个二十岁的少女放在一起,一个好色的人也许还
委决不下,我可决不犹豫。”
“先生!……”
“好,我不说了……可是告诉你,圣洁的太太,做丈夫的一朝喝醉了,会把太太的事一
古脑儿说给情妇们听,把她们笑痛肚子的。”
于洛太太美丽的睫毛中间,亮起又羞又愤的泪珠,克勒韦尔顿时把话咽了下去,连摆姿
势都忘记了。
“言归正传,”他又说,“因为娘儿们的关系,我跟男爵交了朋友。象所有的好色鬼一
样,男爵和气得很,人也痛快。噢!那时我多喜欢他,这小子!真的,他玩意儿多得很。过
去的回忆不用提啦……总之,我们两个象弟兄一样……这坏蛋,一派摄政时期①的作风,拚
命想教坏我,在男女关系上宣传那套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话,告诉我怎样叫做王爷气派,
宫廷气派;可是我,凭我对那小姑娘的爱情,真想把她娶过来,要是不怕生孩子的话。以当
时的交情,我们两老怎么不想结个儿女亲家呢?赛莱斯蒂纳嫁了三个月之后,于洛(我简直
不知道叫他什么好,这混蛋!他把你我两个都欺骗了,太太!……),欧,这混蛋把我的小
约瑟法偷上了。那时珍妮·卡迪讷在舞台上越来越走红,那坏东西知道她的心已经给一个年
轻的参议官和一个艺术家(真是饥不择食!)占去了,他便来抢我可怜的小情人,一个如花
似玉的美人儿;噢!你一定在意大利剧院看见过,那是靠他的情面进去的。你的丈夫可不象
我有分寸,不比我井井有条的象一页五线谱,(他为了珍妮·卡迪讷已经破费不少,每年花
上近三万法郎。)这一回,你知道,他为了约瑟法终于把钱搅光了。约瑟法,太太,是犹太
人,姓弥拉(Mirah),是希兰(Hiram)一字的颠倒,人家为了辨认起见特意做的犹太标
记,因为她是小时候被人丢在德国的。(我的调查,证明她是一个犹太银行家的私生女
儿。)在我管教之下,她一向很规矩,不大花钱;可是一进戏院,再加珍妮·卡迪讷、匈兹
太太,玛拉迦、卡拉比讷一伙人教会了她怎样应付老头儿,把她早期希伯来人喜欢金银珠
宝,喜欢金犊的本性点醒了。成名以后的歌女,变成贪得无厌,只想搞钱,搞大钱。人家为
她挥霍的,她决不拿来挥霍。她拿于洛老太爷做试验品,软骗硬诈,把他刮得精光。且不说
那般专捧约瑟法的无名的群众;该死的于洛先得跟凯勒家里的一个弟兄和埃斯格里尼翁侯爵
斗法,两人都是给约瑟法迷住了的;而后,来了一个大财主,自命为提倡艺术的公爵,把她
抢了去。你们叫他什么的……矮东瓜是不是,那个埃鲁维尔公爵?这位阔佬存心要把约瑟法
独占,风月场中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就剩男爵一个人不知道;在私情方面,好象别的方面
一样,他完全蒙在鼓里:情人,跟丈夫一样,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现在,我所谓的权利,
你懂了吧?好太太,你丈夫把我的幸福,自从我鳏居以后唯一的乐趣夺去了。是的,要不是
我倒霉,遇到这个老风流,到现在约瑟法还是我的;因为,告诉你,我永远不会送她进戏
院,她不会出名,她会安安分分的守着我。噢!要是你在八年之前看到她:瘦瘦的,神经质
的,金黄的皮肤真象安达卢西亚②美女,乌油油的头发象缎子,眼睛在褐色的睫毛中间发出
闪光,举止大方,好比一个公爵夫人,又朴素,又庄重,象野鹿一般惹人怜爱。由于于洛大
爷一人之过,这些风韵,这种纯洁,一切变了陷人坑,变了销金窟。这小女人象俗语所说
的,变成了淫恶之母。现在她油腔滑调,从前她什么都不懂,连油嘴滑舌这个字眼都不知道
的。” ①一七一五至一七二三年法国奥尔良公爵摄政时期,宫廷风习极为奢糜腐化。
②安达卢西亚,西班牙地名。
说到这里,老花粉商抹了抹眼泪。痛苦的真实性感动了于洛太太,把她恍恍惚惚的心收
了回来。
“你想,太太,一个人到了五十二岁,还能找到一个这样的宝贝吗?在这个年龄,爱情
的代价要三万法郎一年,这个数目是从你丈夫那里知道的;而且我也太喜欢赛莱斯蒂纳了,
不能让她的财产受到损害。在你第一次招待我们的晚会上一看见你,我就不明白于洛这小子
为什么要养一个珍妮·卡迪讷……你气概象皇后……太太,你还不到三十岁,看上去年轻得
很,而且真美。老实说,那天我真动了心,私下盘算着:‘要是我没有约瑟法,那么于洛老
头既然把他的女人丢在一边,她对我倒象手套一样合适。’啊!对不起,又是一句生意人的
口头禅。我常常要露出花粉商的马脚,吓得我不敢再想当议员。——对两个象我们这样的老
伙计,朋友的情妇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因此,一朝男爵把我那么卑鄙的欺骗了,我就发誓要
把他的妻子弄上手。这才公道。男爵没有话说的,咱们俩应当扯直。不料我刚开口说出我心
里的话,你就把我当癞狗一样赶了出去;可是你那一下更加强了我的爱情,加强了我的死心
眼儿,如果你喜欢这么说;而且你迟早是我的。”
“怎么会?”
“我不知道,可是一定的。告诉你,太太,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的,蠢头蠢脑的花粉商,
(已经告老的,别忘了!)比那种念头成千累万、聪明伶俐的人,要强得多。我为你疯癫
了,而且你是我报仇的工具!这等于把我的热情增加了一倍。我这是开诚布公对你说的,拿
定了主意说的。正如你对我说:‘我决不会是你的’,我对你的说话也是一样的冷静。总
之,象俗语所说的,我把牌摊明在桌上打。是的,到了某一个时期,你一定是我的……噢!
哪怕你五十岁吧,你还是要做我的情妇,没有问题,因为我,我料到你丈夫有一天……”
于洛太太对这个老谋深算的市侩,害怕得直瞪着眼,克勒韦尔以为她疯了,不敢再往下
说。
“这是你自己招来的,你瞧不起我,挑拨我,教我不得不说!”他觉得刚才几句狠毒的
话,需要表白一下。
“噢!我的女儿,我的女儿!”男爵夫人嚷着,声音象一个快要死去的人。
“啊!我简直弄不明白了,”克勒韦尔接着说。“约瑟法给骗走的那一天,我好比一头
雌虎给人抢去了小虎儿……对啦,就跟你现在一样。哼,你的女儿!便是我征服你的手段。
不错,我破坏了你女儿的婚姻!……没有我帮忙,她休想嫁人!
不管奥棠丝小姐生得多美,总得有一份陪嫁……”
“唉!可怜,正是哪。”男爵夫人抹了抹眼睛。
“你问男爵要一万法郎试试看,”克勒韦尔说着又摆好了姿势。
他歇了一会,象戏子把道白特意表明段落似的。然后他尖着喉咙:
“即使他有,也是要给替补约瑟法的女人的。走上了这条路,还会悬崖勒马吗?先是他
太喜欢女人了!(咱们的王上说得好:一切都有个中庸之道。①)再加虚荣心作怪!他是一
个美男子呀!他为了自己快活,会叫你们睡草垫的。而且,你们已经走上救济院的路了。你
瞧,自从我不上门之后,你们就没有能换这客厅的家具。所有椅套的镶边上,都摆明着穷酸
两字。上等人家的穷是最可怕的,你这种遮掩不了的窘相,哪个女婿见了不吓跑?我开过铺
子,我是内行。巴黎的生意人只要眼睛一瞥,就能看出是真有钱还是假有钱……你是没有钱
了,”他把声音放低了说。“处处看得出,从你们当差的衣服上也看得出。还有一件瞒着你
的秘密,要不要我告诉你?……” ①法王路易-菲力浦即位初期曾经这样说明他的不左不右的对内政策。即:“我们
将努力奉行中庸之道。”巴尔扎克在这里提到王上显然具有讽刺意味。
“先生,够了!够了!”于洛太太哭得快把手帕都浸湿了。
“哎,哪,我的女婿把钱给他老子呢,开头我说你儿子的用度,就是指这一点。可是我
决不让我女儿吃亏……你放心。”
“噢!女儿嫁了人,我就可以死了!……”可怜的女人叫着,没有了主意。
“要嫁女儿,有的是办法呀!”老花粉商说。
于洛太太抱着满腔希望,瞅着克勒韦尔,按说这一眨眼之间转悲为喜的表情,大可引起
这个男人的怜悯,而放弃他可笑的计划的。
“你还可以漂亮十年,”克勒韦尔说着,重新摆好了姿势,“只要你对我好,奥棠丝小
姐的亲事就成功了。我已经说过,于洛给了我权利,可以老实不客气的提出我的条件,他不
能生气的。三年以来,我在调度我的资金;因为我的荒唐是有节制的。除了原来的家产之
外,我多了三十万法郎,这笔钱就是你的……”
“出去,先生,出去,永远不许再在我面前出现。要不是你对奥棠丝的亲事行为卑
鄙……是的,卑鄙……”她看见克勒韦尔做了一个姿势,便重复一遍。“你怎么能对一个可
怜的女孩子,一个美丽的无辜的女孩子,下这种毒手?……要不是我想知道你这种行为的动
机,要不是我受伤的母性逼得我非知道你的理由不可,你今天决不能再跟我说话,决不能再
上我的门。一个女人三十二年的名誉,三十二年的清白,决不为你屈服,为你克勒韦尔先
生……”
“克勒韦尔,退休的花粉商,赛查·皮罗托的后任,圣奥诺雷街上玫瑰皇后的老板,前
任助理区长,现任自卫军上尉,特授荣誉勋位五级勋章,跟我的老东家一模一样。”克勒韦
尔嘻嘻哈哈的说。
“先生,于洛规矩了二十年之后,可能对他的妻子厌倦,那只是我的事儿,跟旁人不相
干;可是你瞧,他还把他的不忠实瞒得紧紧的,因为我不知道在约瑟法小姐的心里,是他接
替了你的位置……”
“噢!”克勒韦尔叫道,“用多少黄金买的,太太!……两年之中,这个歌女花了他不
止十万。哼!哼!你的苦难还没有完呢……”
“这些话都不用提了,克勒韦尔先生。我要在拥抱孩子们的时候,永远没有一点儿惭
愧,我要受全家的敬重、爱戴,我要把我的灵魂一尘不染的还给上帝:这些我决不为你牺牲
的。”
“阿门!”克勒韦尔脸上恶狠狠的,又羞又恼,正如一般害单相思的人又碰了一个钉子
一样。“你还没有咂摸到最后一步的苦处呢,羞愧,……耻辱……我本想点醒你,想救你跟
你的女儿!……好吧,越老越昏的浪子这个新名词,你将来要一个字一个字的咂摸出它的滋
味。你的眼泪跟你的傲气使我很感动,因为看一个心爱的人淌眼泪是最难受的!……”克勒
韦尔说到这里,坐了下来。“我所能答应你的,亲爱的阿黛莉娜,是决不做一件难为你或是
难为你丈夫的事;可是别打发人家来向我探听府上的虚实。如此而已。”
“那可怎么办呢?”于洛太太嚷道。
至此为止,男爵夫人很勇敢的熬住了三重刑罚,因为她在女性、母性、妻子三方面都受
到耻辱。只要亲家傲慢无礼的威逼她,她为了抵抗市侩的凶横,倒还能鼓足勇气;可是失意
的情人,受到屈辱的体面上尉,在无可奈何中忽然软化,却让她紧张到快要破裂的神经松弛
了下来;她拧着自己的手,哭做一团,昏昏沉沉的,连克勒韦尔跪着吻她的手都不曾抗拒。
“天哪!怎么办呢?”她抹了抹眼泪,“做母亲的能够硬着心肠眼看女儿憔悴吗?她将
来怎办呢:这样的人品,天赋那么厚,在母亲旁边过着那么贞洁的生活!有些日子,她一个
人在花园里散步,就无缘无故的悲伤;我还发现她眼睛泪汪汪的……”
“她二十一岁啦,”克勒韦尔说。
“要不要送她进修道院呢?遇到这等危机,宗教也往往压制不了天性,受过最虔诚的教
养的姑娘,也会失掉理性的!——哎,先生,你起来呀,你还不明白,我们之间一切都完了
吗?我对你厌恶到了极点,做母亲的最后的希望都给你毁掉了!……”
“要是我把你的希望救回来呢?……”他说。
于洛太太瞅着克勒韦尔,那副精神错乱的表情,使他的心软了一软;可是想到那句我对
你厌恶到极点的话,他又把心中的怜悯压了下去。正人君子往往过于耿直,不知道利用性情
气质,微言奥旨,去拐弯抹角的应付一个为难的局面。
“这个年月,象奥棠丝小姐那样漂亮的姑娘,没有陪嫁就没有人要,”克勒韦尔板着脸
说,“她那种美女,做丈夫的见了要害怕的;好比一匹名贵的马,需要太多的钱照料,决不
会有多少买主。你能搀着这等女人在街上走吗?大家都要瞅着你,跟在你后面,打你太太的
主意。这种招摇,凡是不想跟情敌决斗的男人都要觉得头痛,因为结果,情敌决不止一个两
个。照你的处境,要嫁掉女儿只有三条路:由我帮忙,你却不愿意!这是一条;找一个六十
岁的老头,很有钱,没有孩子而想要孩子的;这种人固然不容易找,可是还能碰上;养着约
瑟法和珍妮·卡迪讷的老头儿有的是,干吗就找不到一个用明媒正娶的方法做这种傻事的
人?……要是我没有赛莱斯蒂纳和两个外孙,我就会娶奥棠丝;这是第二条!最后一条路是
最方便的……”
于洛夫人抬起头来,不胜焦急的瞅着老花粉商。
“巴黎是一切有魄力的人集中的地方,他们象野生的植物,在法国土地上自生自发的长
起来;其中有的是无家无室的人才,有的是无所不为的勇气,发财的勇气……呕,那些人
哪……(在下当年就是其中一个,我还认得不少呢!……二十年之前,杜·蒂耶有些什么?
包比诺有些什么?……两个人都在皮罗托老头铺子里鬼混,除了向上爬的欲望以外,什么资
金都没有!可是我认为,志气跟大资本一样值钱!……资本是吃得完的,志气是吃不完
的!……我自己又有些什么?还不是一心向上,还不是一股勇气罢了!杜·蒂耶,今天跟哪
个大人物都比得上。小家伙包比诺,伦巴第街上最殷实的药材商,当了议员,如今又当了大
臣……)呕!巴黎只有那般做买卖的、写文章的、画画的冒险家,才会娶一个不名一文的漂
亮女子,因为他们具备各种各样的勇气。包比诺先生娶皮罗托小姐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要一
个钱的陪嫁。这些人都是疯子!他们相信爱情,就象他们相信自己的运气,相信自己的能力
一样!……你不妨去找一个有魄力的人,他要是爱上了你女儿,会不顾眼前而娶她的。你得
承认,我这种敌人是够慷慨的了,因为我给你出的主意对我是不利的。”
“啊!克勒韦尔先生,如果你想做我的朋友,就应该放弃你荒谬的念头!……”
“荒谬?太太,不要自暴自弃,你看看你自己吧……我爱你,你早晚会依我的!我要有
朝一日能够对于洛说:“你抢了我的约瑟法,我占了你的老婆!……’这是以牙还牙的老法
律!我一定要实现我的计划,除非你变得奇丑。而且我一定成功,你听我的理由,”他重新
摆正姿势,瞅着于洛太太,停了一会,又说:“你既找不到一个老头儿,也找不到一个痴情
的青年人。你疼你的女儿,决不肯把她送给一个老色鬼摆布;同时你,于洛男爵夫人,帝国
禁卫军榴霰兵团司令的弟媳妇,决没有勇气招一个苦干的光棍做女婿,他眼前的地位就教你
受不了,因为他也许只是一个普通工人——现在某个百万富翁,十年之前就不过是一个机器
匠;——也许只是一个监工,一个什么厂里的工头之类。等到后来,眼见你二十岁的女儿很
可能因冲动而失节的时候,你就会对自己说:‘那还不如让我来失节;如果克勒韦尔老头肯
替我守秘密,我就好赚到女儿的陪嫁,二十万法郎,代价是十年的关系,跟这个从前的花粉
商,克勒韦尔老头!……’我惹你心烦,我说的是极不道德的话,是不是?可是如果你疼女
儿的热情揪着你的心,你自会跟一般爱儿女的母亲一样,想出理由来依我……总而言之,奥
棠丝的利益,早晚会使你想出理由,逼你的良心投降的……”
“奥棠丝还有个舅公呢。”
“谁?斐歇尔老头吗?……他自顾还不周呢,而且又是受男爵的累,凡是他搜括得到的
地方都给他搜括到了。”
“还有于洛伯爵……”
“噢!太太,你丈夫已经把老将军的积蓄挤干了,装修他歌女的公馆去了……呕,难道
你不给我一点儿希望就让我走吗?”
“再会,先生。你为我这种年纪的女人害的相思病,是容易治好的,你会弃邪归正。上
帝保佑苦难的人……”
男爵夫人站起身子,叫上尉非告辞不可,她把他逼进了大客厅。
“这种破落地方是美丽的于洛太太住的吗?”
说罢他指着一盏旧灯,一座镀金褪尽的吊灯,经纬毕露的地毯,以及一切破烂东西,使
这间白地描金的大客厅,成为帝政时代大场面的残骸。
“先生,这些都照出贞洁的光辉。我不想要什么富丽堂皇的家具,而把承你夸奖的我的
美貌,变了陷人坑,变了销金窟!”
克勒韦尔咬咬嘴唇,听出那两句是他刚才骂约瑟法贪心的话。
“苦苦守节,为着谁哟?”他说。
这时男爵夫人已经把老花粉商打发到客厅门口。
“为一个好色之徒!……”他补上一句,装出一副百万家私的正人君子的嘴脸。
“要是你的话不错,先生,那么我的守节也就不无可取了。
这不是说完了吗?”
她象打发一个讨厌人似的,对上尉行了礼,急急忙忙回身进去,不曾看到他最后一次的
摆姿势,也没有留神到他告别时带着威吓意味的态度。她跑去打开窗门,走路的神气高傲而
庄严,仿佛罗马斗兽场中的殉道者。可是她筋疲力尽,在全部都是蓝颜色的上房中,望便榻
上颓然坐下,好似一个快要病倒的人。她直瞪着眼,瞅着女儿和贝姨在那里唧唧哝哝的破亭
子。
从结婚的最初几天一直到这个时候,男爵夫人爱她的丈夫,象约瑟芬爱拿破仑一样,是
那种钦佩的,母性的,一味护短的爱。她虽不知道克勒韦尔刚才说的细节,却很知道二十年
来男爵几次三番的对她不忠实;她故意闭上眼睛装不看见,只是默默的流泪,嘴里从来不溜
出一言半语的埋怨。这种天使般的温柔,博得了丈夫的敬重,把她当做神明一般的礼赞。一
个妻子对丈夫的温情,把他捧得高高在上的敬意,在家庭中是有传染性的。奥棠丝一向把父
亲当做一个模范丈夫。至于小于洛,从小只知道佩服男爵,——谁都当他是辅翼拿破仑的一
个元勋。他知道靠了父亲的姓氏,地位和庇护,他才有今日。而且童年的印象往往有久远的
影响,他还见了父亲害怕呢。因此,即使他猜疑到克勒韦尔所说的那些荒唐,他不但因为敬
畏之故而不敢加以非难,并且为了自己在这种问题上对一般男人的看法,还会加以原谅。
现在我们应当解释为什么这个又美丽又伟大的女子,对丈夫忠贞不二到这个地步。下面
便是她一生简短的历史。
在洛林省边境的极端,靠着孚日山脚的一个村子里,有三个姓斐歇尔的兄弟,都是农
夫,在共和政府征兵的时候加入了莱茵部队。
一七九九年,三兄弟中的老二,安德烈,于洛太太的父亲,因为妻子死了,把女儿交给
长兄皮埃尔·斐歇尔照顾。皮埃尔在一七九九年受了伤不得不退伍之后,靠了后勤司令于
洛·德·埃尔维男爵撑腰,在军事运输方面经营一小部分事业。于洛有事上斯特拉斯堡,碰
巧见到了斐歇尔一家。那时阿黛莉娜的父亲和他的兄弟,都在阿尔萨斯省干供应粮秣的事。
十六岁的阿黛莉娜,很可以跟大名鼎鼎的杜巴里夫人①相比,同样是洛林省出身。她是
那种十全十美,动人心弦的美人,是塔利安夫人一流,造物主特别加工的出品;她有最宝贵
的天赋:体面,高雅,妩媚,细腻,大方,与众不同的皮肤,调匀得特别美好的皮色。这一
类的美女彼此都很相象。比昂加·卡佩洛(她的肖像是勃龙齐诺的杰作之一),狄安
娜·德·普瓦蒂埃(冉·古戎把她作为维纳斯的素材),奥林匹亚夫人(她的画像藏在多里
亚美术馆),还有尼侬,杜巴里夫人,塔利安夫人,乔治小姐,雷卡米埃夫人,所有这些女
子,尽管上了年纪,尽管经过情海风波,尽管穷奢极欲,可是永远光艳照人;她们的身段、
骨骼、美的品质,都有极明显的相似之处,仿佛一代又一代的人海中真有一股美女的潮流,
在同一阵浪花中产生出这些维纳斯。②
这般仙女群中最美的一个,阿黛莉娜·斐歇尔,象天生的后妃一般,具备最完美的优
点,蜿蜒曲折的线条,简直是倾国倾城的人品,上帝传给夏娃的那种金黄头发,皇后般的身
段,雍容华贵的气派,轮廓庄严的侧影,素淡的乡村情调,会教路上所有的男子凝眸注视,
象鉴赏家遇到一幅拉斐尔作品那样悠然神往。后勤司令一见阿黛莉娜·斐歇尔小姐,便在法
定期限满期之后立刻把她娶了过去③,使那几位崇拜上司的斐歇尔兄弟大为惊讶。 ①杜巴里夫人(1743—1793),路易十五的情妇。
②据希腊神话传说,维纳斯是从海浪的水沫中出生的。
③法国民法规定,婚姻须先经区政府公开布告,满十日后方可举行婚礼。此言满期之后
立刻……,谓其迫不及待。
皮埃尔·斐歇尔,一七九二年入伍的军人,维桑布尔①一役中受了重伤,对拿破仑和有
关革命大军的一切,一向是崇拜得五体投地的。安德烈和若安,提起于洛司令都敬重非凡,
并且他们的地位是全靠这位拿破仑的亲信得来的;因为于洛·德·埃尔维觉得他们聪明诚
实,把他们从运输队中提拔起来,当紧急工程的主管。在一八○四的战役中,三兄弟立了
功,战后,于洛替他们在阿尔萨斯弄上这个供应粮秣的差事,当时并没想到自己后来会奉派
到斯特拉斯堡准备一八○六年的战事。 ①维桑布尔,德国城名,一八七○年八月四日普鲁士军队大破法军于此。
这门亲事,对年轻的乡下姑娘简直是白日飞升。美丽的阿黛莉娜,从本村的泥淖中,平
步青云,一脚踏进了帝室宫廷的天堂。那时后勤司令是一军中最能干、最诚实、最活跃的一
个,封了男爵,被拿破仑皇帝召入中枢服务,编入帝国禁卫军。美丽的乡下姑娘爱丈夫爱得
发疯一般,竟然为了他而鼓足勇气把自己教育起来。并且于洛就好似阿黛莉娜在男人身上的
翻版。他是属于优秀的美男子群的。高大、结实、金黄头发、蓝眼睛里那股热情,那种变
化,那些微妙的表情,自有不可抵抗的魅力。身腰秀美,在奥尔赛,福尔班,乌弗拉尔一流
人中独具一格,总之他是帝政时代美男子队伍中的人物。情场得意的男子,对于女人又抱着
十八世纪末期的观念,他为了夫妇之爱,居然有好几年把风流艳事搁过一边。
因此,在阿黛莉娜心目中,一开场男爵便似神明一般,不会有错失的。她的一切都得之
于丈夫:先是财富,她有了府第,有了车马,有了当时一切奢华的享用;然后是幸福,人人
知道丈夫爱她;然后是头衔,她是男爵夫人;然后是声名,在巴黎大家称她为美丽的于洛夫
人;最后她还很荣幸的谢绝了皇帝的青睐,他赐了她一条钻石项链,常常在人前提起她,不
时问:“美丽的于洛夫人,还是那么安分吗?”言下大有谁要在他失败的事情上成功,他会
加以报复的意思。
所以,于洛夫人除了爱情以外对丈夫的迷信,用不到什么聪明的人,就能在她纯洁,天
真,优美的心灵中,找出它的动机。她先是深信丈夫永远不会对不起她,而后她对她的创造
者存心要做一个谦恭、忠诚、盲目的仆人。她生来就极明事理,象平民那样的明白事理,使
她的教育更扎实。在交际场中她不大开口,不说任何人坏话,不露锋芒;她听着人家,对每
件事情加以思索,以最规矩最有身分的女人为榜样。
一八一五年,于洛和他的知交维桑布尔亲王采取一致行动,帮着组织那支临时凑合的军
队,就是滑铁卢一仗把拿破仑的事业结束了的那支军队。一八一六年,男爵变成了费尔特大
人①的眼中钉,直到一八二三年才重新起用,进了军需机构,因为对西班牙的战争需要他。
一八三○年,路易-菲力浦起用拿破仑旧部时,于洛又在内阁中出现。他是拥护波旁王室的
幼支②的,对路易-菲力浦的登台特别出过力,所以从一八三○年起,他成为陆军部中一个
必不可少的署长。同时他已经得了元帅衔,除了任命他做部长或贵族院议员之外,王上也没
有别的方法可以宠遇他了。 ①费尔特(1765—1818),即克拉尔克将军,当时的陆军大臣。
②即路易-菲力浦的一支。
在一八一八到一八二三这段赋闲的时期中,于洛男爵在脂粉队里大肆活动。于洛夫人知
道,她的埃克托最早的不忠实要追溯到帝政结束的时代。由此可见男爵夫人的宠擅专房,一
共是十二年功夫。之后,她照样受到往日的温情:凡是妻子自甘隐忍,只做一个温柔贤淑的
伴侣时,丈夫当然会对她保持一种年深月久的感情。她明知只要一句埋怨的话,无论哪个情
敌都打发得了,可是她闭上眼睛,蒙着耳朵,不愿知道丈夫在外边的行为。总之,她对她的
埃克托有如一个母亲对待一个骄养的孩子。在上面那段对话的前三年,奥棠丝瞥见她的父亲
在多艺剧院正厅的包厢里陪着珍妮·卡迪讷,不由得叫道:
“呦!爸爸!”
“你看错了,孩子,他今晚在元帅家里呢,”男爵夫人回答。
其实她明明看到珍妮·卡迪讷;虽然发现她很美,男爵夫人并没感到醋意,只暗忖道:
“埃克托这坏东西一定很快活哩。”可是她仍免不了心中难受,常常暗里气愤得要死;但一
见埃克托的面,她又看到十二年纯粹的幸福,连一点点埋怨他的勇气都没有了。她很希望男
爵对她推心置腹,但为了尊敬他,从来不让他觉察她知道他的荒唐。这种过分的体贴,只有
受了打击不还手的、平民出身的女子才会有,她们的血里还保留一点儿初期殉道者的血统。
世家出身的女人,因为和丈夫平等,存着睚眦必报的心,觉得需要把他们折磨一下,把她们
的宽容象记录台球的输赢一般,用几句辛辣的话记下来,以便显出自己的优越,或是保留日
后回敬的权利。
钦佩男爵夫人到极点的是她的大伯于洛将军,前帝国禁卫军榴霰兵司令,德高望重,晚
年眼见要晋升元帅的。一七九九到一八○○年之间,这位老人曾经在布列塔尼各省作过战,
一八三○到一八三四年之间又当了一任同一地区的军司令长官,然后回到巴黎住下,靠近着
兄弟,那是他一向象父亲对儿子一般关切的。老军人对弟媳妇极有好感,称赞她是女性中最
圣洁最高尚的一个;他没有结婚,因为想找一个阿黛莉娜第二,而在他南征北讨跑过的地方
从来没有能遇上。拿破仑提到他时曾经说:“于洛这个好汉是最固执的共和党,可是他永远
不会反叛我的。”为了不辜负这个一生清白、无可指摘的老共和党的期许,阿黛莉娜即使遇
到比刚才更惨酷的痛苦也肯忍受。然而这个七十二岁的老人,百战之余已经心力交瘁,滑铁
卢一役又受了第二十七次的伤,只能做阿黛莉娜的一个崇拜者而非保护人。可怜的伯爵,除
了别的残废之外,只有靠了听筒才能听见人家说话。
只要于洛·德·埃尔维不失其为美男子,他的私情还不致影响他的财产;但到了五十
岁,就得在外表和风度上做功夫了。在这个年纪,老年人的爱情已经成为恶癖;其中还有荒
谬的虚荣心作祟。所以从那时起,阿黛莉娜发现丈夫对他自身的修饰出乎意外的苛求,他染
着头发与鬓脚,束着腰带,穿着胸褡。他不顾一切的要保持他的美。从前他嘲笑人家的修
饰,现在他自己就把这一套讲究得无微不至。最后,阿黛莉娜又发现男爵的情妇们挥金如土
的用度,原来都是刮的她的钱。八年之间,很大的一笔家私给花得干干净净,以致两年前儿
子成家的时候,男爵不得不告诉太太,他们的全部财产只有他的薪水了。阿黛莉娜说了句:
“这样下去,我们如何得了?”
“你放心,”男爵回答,“我把办公费留给你们;至于奥棠丝的陪嫁和我们将来的生活
费,让我干些买卖来张罗。”
丈夫的权势、声价、才能、勇气,都是她深信不疑的,所以她一时的忧虑也就过去了。
一八三八年七月中旬,一辆在巴黎街头新流行的叫做爵爷的马车,在大学街上走着,车贝姨
二
来知道自己已经堕入深渊,但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受罪。她不知道儿子的婚事是怎么成功的,
不知道埃克托搅上了贪财的约瑟法;而且她一向希望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痛苦。可
是,既然克勒韦尔这样毫无顾忌的谈论男爵的荒唐,眼见要没有人尊重埃克托了。老花粉商
羞恼之下所说的野话,使她想象到儿子的婚姻是在怎样无耻的默契中撮合的。不知在哪一次
的酒色场中,两个老人醉醺醺的,亲昵狎弄之余,提出了这头亲事,等于由两个堕落的姑娘
做了媒婆。
“他居然把奥棠丝忘掉了!”她心里想。“他还是天天见到她的呢;难道他想在那些娼
妇家里替她找一个丈夫吗?”这时她丢开了妻子的身分,只有母性在思量一切,因为她看见
奥棠丝和贝姨在那里笑,那种年轻人的无愁无虑的痴笑,而她知道,这种神经质的笑,跟她
独自在园中散步,含着眼泪出神,同样不是好兆。
奥棠丝象母亲,但头发是金黄的,天生的鬈曲,异乎寻常的浓密。皮色有螺钿的光彩。
显而易见,她是清白的婚姻、高尚纯洁的爱情的结晶品。面貌之间热烈的表情,快乐的气
息,青年人的兴致,生命的朝气,健康的丰满,从她身上放射出来,象电光似的锋芒四射。
奥棠丝是引人注目的人物。那双无邪的、水汪汪的蓝眼睛,停留在一个走路人身上时,会使
他不由自主的一震。头发金黄的女子,乳白的皮肤往往免不了被褐色的斑点打点折扣,可是
她白净得连一颗雀斑都没有。高个子,丰满而不肥,灵活的身段,和母亲的一样仪态万方;
从前的作家滥用仙女二字,她真可当之无愧。街上见到她的人,谁都要叫一声:“呦!美丽
的姑娘!”她却是天真烂漫的,回家对母亲说:
“那些人怎么啦,妈妈,你和我在一块的时候,他们叫着:
美丽的姑娘!你不是比我更好看吗?……”
的确,男爵夫人虽然过了四十七岁,喜欢夕阳晚照的鉴赏家,还是觉得她比女儿更可
爱,因为象妇女们所说的,她的风韵还一点儿没有减色:这是少有的现象,尤其在巴黎,十
七世纪时,尼侬①曾因此大动公愤,因为她到了高年还是容貌不衰,使一般丑女人即使年轻
也无人问津。 ①指尼侬·德·朗克洛(1620—1705),法国名媛,以才貌双全著称。
男爵夫人从女儿身上又想到丈夫,眼见他一天一天的,慢慢的堕落,也许要给人家从部
里撵走。想到她的偶像快要倒下,隐隐约约的意会到克勒韦尔预言的苦难,可怜的女人越想
越受不住,竟象入定一般失去了知觉。
贝姨一边和奥棠丝谈话,一边不时张望,要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进客厅;可是男爵夫人
打开窗门的时节,她的甥女儿偏偏问长问短,纠缠不清,使她根本不曾注意。
李斯贝特·斐歇尔,比于洛太太小五岁,却是斐歇尔兄弟中老大的女儿;她不象堂姊那
样生得美,所以对阿黛莉娜一向是出奇的妒忌。而妒忌便是这个怪人的基本性格,——怪这
个字是英国人用来形容不是疯人院中的,而是大户人家的疯狂的。十足的孚日乡下姑娘,瘦
削的身材,乌油油的黑头发,大簇的浓眉毛虬结在一块,粗大的长胳膊,又肥又厚的脚,长
长的猴子脸上有几颗肉皰:这便是老处女的速写。
弟兄不分居的家庭,把丑姑娘做了漂亮姑娘的牺牲品,苦涩的果子作了美艳的鲜花的祭
礼。李斯贝特在田里做活,堂姊姊却在家娇生惯养;因此她有一天趁着没有人在场,想摘下
阿黛莉娜的鼻子,那颗为上年纪的女人赞美的真正希腊式的鼻子。虽然为此挨了打,她照样
撕破得宠姊姊的衣衫,弄坏她的领围。
自从堂姊攀了那门意想不到的亲事之后,李斯贝特认了命,好似拿破仑的兄弟姊妹,在
王座与权威之前低下了头一样。心地极好极温柔的阿黛莉娜,在巴黎记起了李斯贝特,一八
○九年上把她叫出来,预备替她找个丈夫,免得在乡下受苦。可是这个黑眼睛,黑眉毛、一
字不识的姑娘,不能象阿黛莉娜的心意,一下子就攀上亲,男爵只能先给她弄个生计,送她
到供奉内廷的刺绣工场,有名的邦斯兄弟那里去学手艺。
大家简称为贝特的这位小姨子,做了金银铺绣的女工之后,拿出山民的狠劲来学习,居
然识了字,会写会算;因为她的姊夫,男爵,告诉她,要自己开一个绣作铺,非先学会这三
样不可,她立志要挣一份家业,两年之内换了一个人。到一八一一年,乡下姑娘已经是一个
相当可爱、相当伶俐、相当聪明的女工头。
这一行叫做金银铺绣的职业,专做肩章,饰带,刀剑柄上的繸子,以及花哨的军服与文
官制服上五光十色的零件。拿破仑以他喜欢穿扮的意大利人脾气,要大小官员的服装都铺满
金绣银绣;帝国的版图既有一百三十三州之广,成衣匠自然都变了殷实的富户,而这个供应
成衣匠或直接供应达官巨宦的工艺,也成为一桩稳嫌钱的买卖。
等到贝姨成为邦斯工场中最熟练的女工,当了制造部门的主管,可能成家立业的时候,
帝国开始崩溃了。波旁王室的号召和平,使贝特大为惊慌,她怕这行买卖要受到打击,因为
市场的范围已经从一百三十三州减缩到八十六州,还要大量的裁军。同时她也害怕工商业的
变化,不愿接受男爵的帮助;他简直以为她疯了。男爵希望她跟盘下邦斯工场的里韦先生合
伙,她却跟里韦吵了架,仍旧退回去做一个普通工人:
于是人家更以为她疯了。
那时,斐歇尔一家又回头去过他们艰难的日子了,跟于洛男爵没有提拔他们的时候一样。
拿破仑第一次的逊位把他们的事业断送了之后,斐歇尔三兄弟在一八一五年上无可奈何
的当了义勇军。老大,贝特的父亲,战死了。阿黛莉娜的父亲,被军事法庭判了死刑,逃到
德国,一八二○年上死在特里尔。最小的一个,若安,到巴黎来求一家之中的王后,据说她
吃饭的刀叉都是金银打的,在应酬场中头上颈上老戴满了小核桃大的、皇帝御赐的金刚钻。
若安·斐歇尔那时四十三岁,向于洛男爵要了一万法郎,靠前任军需总监在陆军部里的老朋
友的力量,在凡尔赛镇上作些小小的粮秣买卖。
家庭的不幸,男爵的失势,叫贝特屈服了;在营营扰扰,争名夺利,使巴黎成为又是地
狱又是天堂的大动乱中,她承认自己的渺小。体验到堂姊的种种优越之后,她终于放弃了竞
争与媲美的念头;可是妒火依然深深的埋在心底,象瘟疫的菌,要是把堵塞的棉花卷儿拿
掉,它还会卷土重来,毁灭整个城市的。她常常想:
“阿黛莉娜和我是一个血统,咱们的父亲是亲兄弟;她住着高堂大厦,而我住着阁楼。”
可是每年逢到本名节和元旦,贝特总收到男爵夫妇俩的礼物;男爵待她极好,供给她过
冬用的木柴;于洛老将军每星期请她吃一次饭,堂姊家里永远有她的一份刀叉。大家固然取
笑她,却从来不引以为羞。再说,人家也帮她在巴黎有了一个立足之地,可以自由自在的过
活。
的确,这个姑娘怕一切拘束。要是堂姊请她住到她们家里去,贝特觉得依人篱下就等于
戴了枷锁;好几次男爵把她结婚的难题解决了;她先是动了心,然后又担心人家嫌她没受教
育、没有知识、没有财产把人家回绝了:最后,倘使男爵夫人提议她住到叔父那边去管理家
务,免得花大钱雇一个大权独揽的女管家,她又回答说,她才不乐意这种方式的嫁人呢。
贝姨在思想上所表现的那种古怪,在一般晚熟的性格,和思想多而说话少的野蛮人身上
都有的。由于工场中的谈话,与男女工人接触的关系,她的乡下人的聪明又染上一点儿巴黎
人的尖刻。这姑娘,性格非常象科西嘉①人,强悍的本能,照理是喜欢软弱的男人的;但因
为在京城里住久了,京城的气息把她表面上改变了。顽强的个性给巴黎文化磨钝了些。凭着
她的聪明狡狯,——那在真正独身的人是很深刻的——再加她思想的尖刻,在任何别的环境
中她准是一个可怕的人物。狠一狠心,她能够离间一个最和睦的家庭。 ①科西嘉:法国岛名,为拿破仑出生地,以民风强悍著称。
早期,当她不露一点口风而抱着希望的时候,她曾经穿胸褡,注意时装,在某一时居然
收拾得相当光鲜,男爵认为她可以嫁人了。贝特那时颇象法国旧小说里的火辣辣的黑发姑
娘。锐利的眼神,橄榄色的皮肤,芦苇似的身段,大可叫什么退职的少校之流动心;但她笑
着对人说,她只预备给自己鉴赏。并且,物质方面不用操心之后,她也觉得生活很美满:从
日出到日落做完了一天的工,她总在别人家里吃晚饭,这样,她只消管中饭和房租的开支
了;人家供给她衣着,也给她不伤体面的食物,例如糖,酒,咖啡等等。
一半靠于洛夫妇和斐歇尔叔叔支持的生活,过了二十七年之后,到一八三七年,贝姨已
经死心塌地不想再有什么成就,也不计较人家对待她的随便;她自动的不参加宴会,宁愿在
亲密的场合露面,还可以有她的地位,而不致伤害她的自尊心。在于洛将军家里、克勒韦尔
家里、男爵夫人家里、小于洛家里、在她吵过架又和好而又很捧她的里韦家里,到处她都象
自己人一样。到处她懂得讨下人们的好,不时赏他们一些酒钱,进客厅之前老跟他们谈一会
儿天。这种亲热,老老实实把自己看做和他们一般高低的亲热,博得了下层阶级的好感,这
是吃闲饭的清客必不可少的条件。背后大家都说:“这个老小姐心地善良,是个好人。”再
说,她的殷勤,自发的、无限的殷勤,同她假装的好脾气一样,也是她的地位逼成的。看到
处处要依赖人家,她终于了解了人生;因为要讨个个人的好,她跟年轻人一块儿嘻嘻哈哈,
在他们心目中,她是那种最受欢迎的甜言蜜语的跟班人物,她猜到而且赞成他们的欲望,做
他们的代言人;他们把她当做最好的心腹,因为她没有权利责备他们。她的极端稳重,使她
同时得到成年人的信任,因为她象尼侬一样有男人的长处。一般而论,一个人的心腹话,总
是下达而非上闻的。干什么秘密的事,总是跟上司商量的时候少,跟下属商量的时候多,他
们帮我们设谋划策,参与我们的会议;但连黎塞留①尚且不明白这一点,初次出席御前会议
就自命为已经登峰造极。人家以为这个可怜的姑娘处处要仰人鼻息,非闭上嘴巴不可。她也
自命为全家的忏悔箱。只有男爵夫人一个人,还记得小时候吃过大力气的堂妹妹的苦,至今
防她一著。再说,为了顾全颜面,她夫妇之间的悲苦,也只肯对上帝倾诉。 ①黎塞留(1585—1642),红衣主教,路易十三的宰相,法国史上有名的能臣权
相。
在此也许得说明一下,男爵夫人的屋子,在贝姨眼中还是金碧辉煌,她不象暴发的花粉
商会注意到破烂的沙发、污黑的花绸、和伤痕累累的丝织品上所表现的穷相。我们看待有些
家具,象看待我们自己一样。一个人天天打量自己的结果,会象男爵那样自以为没有改变也
没有老,可是旁人发觉我们的头发已经象龈鼠的毛,脑门上刻着人字形的皱纹,肚子上鼓起
累累的南瓜。因此,贝特觉得这所屋子始终反映着帝政时代的光华,始终那么耀眼。
年复一年,贝姨养成了老处女的怪脾气。譬如说,她不再拿时装做标准,反而叫时装来
迁就她的习惯,迎合她永远落后的怪癖。男爵夫人给她一顶漂亮的新帽子,或是什么裁剪入
时的衣衫,贝姨马上在家里独出心裁的改过一道,带点儿帝政时代的形式,又带点儿洛林古
装的样子,把好好的东西糟蹋了。三十法郎的帽子变得不三不四,体面的衣衫弄成破破烂
烂。在这一点上,贝姨象骡子一样固执;她只求自己称心,还以为装束得挺可爱呢;殊不知
她那番把服装与人品同化的功夫,表现她从头到脚都是老处女固然很调和,却把她装扮得奇
形怪状,人家纵有十二分的心意,也不敢让她在喜庆日子露面了。
男爵给她提过四次亲(一次是他署里的职员,一次是个少校,一次是个粮食商,一次是
个退休的上尉),都给她拒绝了,另外她又拒绝了一个后来发了财的铺绣商。这种固执,任
性,不受拘束的脾气,莫名其妙的野性,使男爵开玩笑地替她起了一个外号,叫做山羊。但
这个外号只能说明她表面上的古怪,说明我们个个人都会在人前表现的那种变化无常的脾
气。仔细观察之下,这个姑娘,的确有乡下人性格中凶狠残忍的方面,她始终是想摘掉堂姊
鼻子的女孩子,要不是有了理性,说不定她在妒性发作的时候会把堂姊杀死的。知道了法
律,认识了社会,她才不至于露出乡下人的本性,象野蛮人那样迫不及待的,把情感立刻变
为行动。本色的人跟文明人的区别,也许全在这一点。野蛮人只有情感,文明人除了情感还
有思想。所以野蛮人的脑子里可以说没有多少印象存在,他把自己整个儿交给一时的情感
男爵夫人在克勒韦尔走后的感想和落眼泪,现在我们都不难了解了。可怜的夫人,两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