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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斯舅舅-巴尔扎克 3 years ago

邦斯舅舅

第一章 帝国时代的一位自豪的遗老
沿着意大利人大街走来,他的鼻子像在嗅着什么,双唇透出虚伪,像个刚谈成一桩好买卖的
批发商,或像个刚步出贵妇小客厅,洋洋自得的单身汉。
在巴黎,一个人志得意满,莫过于这种表情了。街旁那些整天价坐在椅子上,以忖度来
往过客为乐的人,打老远看到那位老人,一个个的脸上便露出了巴黎人特有的微笑,这笑含
义丰富,有讽刺,嘲弄或怜悯,可巴黎人什么场面没见过,早就麻木了,要让他们脸上露出
一点儿表情,那非得碰到活生生的绝顶怪物不可。
这位老人的考古学价值,以及那笑容如回声般在众人眼里传递的原因,恐怕一句话就能
解释清楚了。有人曾问那位以逗趣出名的演员雅桑特,他那些惹得满堂哄笑的帽子是在哪儿
做的,他这样回答说:“那可不是我在哪儿做的,是我留存的!”是的,巴黎大众其实一个
个都是做戏的,那上百万的演员中,总碰得上几个雅桑特,他们身上无意中留存了某个时代
的全部笑料,看起来活脱是整整一个时代的化身,即使你走在路上,正把遭受旧友背叛的苦
水往肚里咽,见了也能叫你忍俊不禁。
这位路人衣着的某些细微之处依旧忠实地保留着一八○六年的式样,让人回想起第一帝
国时代,但并没有过分的漫画色彩。在善于观察的人眼里,这份精致使类似令人怀旧的风物
愈发显得弥足珍贵。然而要辨明这些细小微妙处,非有那些无事闲逛的行家剖析路人的那份
专注不可;而这位路人老远就惹人发笑,恐怕必有非同寻常之处,就如俗话说的“很扎
眼”,这正是演员们苦心孤诣要达到的效果,想一亮相就博得满堂喝彩。
这位老人又干又瘦,在缀着白色金属扣的暗绿色上衣外,又套着一件栗色的斯宾
塞!……一个穿斯宾塞的人,在一八四四年,要知道,那不啻于拿破仑尊驾一时复生。
斯宾塞,顾名思义,这是一位英国勋爵发明的,此君恐怕对自己那个优美的身段很得
意。早在亚眠和约签定之前,这位英国人就已解决了上身的穿着难题,既能遮住上半身,又
不至于像那种加利克外套死沉地压在身上,如今,只有上了年纪的马车夫的肩头才搭这种外
套了;不过,好身段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尽管斯宾塞是英国发明的,在法国也没有时兴多久。
四、五十岁的男子一见到哪位先生身着斯宾塞,脑中便会为他再配上一双翻口长统靴,
一条扎着饰带的淡青色开士米短裤,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那身装束!上了年纪的妇人们
则会回想起当年情场上的一个个俘虏!至于年轻人,他们会感到纳闷,这个老亚西比德 ①
怎么把外套的尾巴给割了。这位过客身上的一切跟那件斯宾塞如此协调,你会毫不犹豫地称
他为帝国时代人物,就像人们说帝国时代家具一样;不过,只有那些熟悉,或至少目睹过那
个辉煌盛世的人,才会觉得他象征着帝国时代;因为对流行的服饰式样,人们得具备相当精
确的记忆才能记清。帝国时代已距离我们如此遥远,可不是谁都可以想象当时那种高卢希腊
式的实际景象的。
此人的帽子戴得很后,几乎露出了整个前额,一派大无畏的气概,当年的政府官吏和平
民百姓就是凭藉这种气概与军人的嚣张跋扈抗衡的。再说,这是那种十四法郎一顶的可怕的
丝帽子,帽沿的内边被两只又高又大的耳朵印上了两个灰白色的印子,刷子也刷不掉。   ①雅典政治家(约公元前四五○—前四○四),据说他极其注意仪表,生活奢靡。
丝质面料与帽形的纸板衬总是不伏贴,有的地方皱巴巴的,像害了麻风病似的,每天早
上用手捋一遍也无济于事。
在看上去摇摇欲坠的帽子底下,是一张平庸而滑稽的脸,只有中国人发明的丑怪小瓷人
才有这样的面孔。
这张宽大的脸,麻麻点点,像只漏勺,一个个窟窿映出斑斑黑点,坑坑洼洼,活像一张
罗马人的面具,解剖学的任何规则都与它不符。一眼看去,那张脸根本就感觉不出有什么骨
架,按脸的轮廓,本该是长骨头的地方,却是明胶似的软塌塌的一层肉,而理应凹陷的部
分,偏又鼓起肉乎乎的一个个疙瘩。这张怪模怪样的脸扁扁的,像只笋瓜,加上两只灰不溜
秋的眼睛,上方又不长眉毛,只有红红的两道,更添了几分凄楚;雄踞脸部正中的是一只
堂·吉诃德式的鼻子,就像是漂来的一块冰川巨石,兀立在平原上。塞万提斯恐怕也已注意
到,这只鼻子表现出一种献身伟业的禀性,可最终却落得个一场空。这副丑相,虽然已到了
滑稽地步,但却没法让人笑得出来。这个可怜人灰白的眼中显露出极度的忧伤,足以打动嘲
讽者,使他们咽回溜到嘴边的讥笑。人们马上会想,是造物禁止这个老人表达柔情,否则,
他不是让女人发笑,就是让女人看了难受。不能惹人喜欢,在法国人看来,实在是人生最残
酷的灾难,面对这样的不幸,连法国人也缄口不语了!
这个如此不得造物恩宠的人装束得如同富有教养的贫寒之士,于是富人们往往刻意模仿
他的穿着。他脚上穿的鞋子整个儿被帝国禁卫军式样的长统鞋罩给遮住了,这样他也就可以
一双袜子穿上好些日子。黑呢裤泛着灰红色的闪光,裤线已经发白,或者说发亮,无论是裤
线的褶折,还是裤子的款式,都说明这条裤子已经具有三年的历史。他的这身衣装虽然宽
大,却难以遮掩他那干瘦的身材,他这么瘦应该说是自身体格的原因,而不是按照毕达哥拉
斯的方法节食的缘故;因为老头儿长着一只肉乎乎的嘴巴,嘴唇厚厚的,一笑起来便露出了
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绝不比鲨鱼的逊色。一件交叉式圆翻领背心,也是黑呢料,内衬一件白
背心,白背心下方又闪出第三层,那是一件红色毛线背心的滚边,让你不禁想起那个身着五
件背心的加拉。白色平纹细布的大领结,打得煞是招摇显眼,那还是一八○九年那阵子一个
英俊小生为勾引美人儿而精心设计的打法。可是领结大得淹没了下巴,面孔埋在里边,仿佛
陷进了无底洞。一条编成发辫状的丝带,穿过衬衫拴在表上,好像真防着别人偷他的表似
的!暗绿色外衣异常洁净,它的历史比裤子还要长三年;可黑丝绒翻领和新换的白色金属扣
说明对这身衣着已经爱护得到了再精细不过的地步。
这种后脑壳顶着帽子的方式,里外三层的背心,埋住了下巴的大领结,长统鞋罩,暗绿
色外套上缀着的白色金属扣,所有这些帝国时代的服饰陈迹,与当年那帮标新立异的公子哥
儿们卖弄风情的遗风相谐成趣,也与衣褶之间难以言喻的那份精妙,以及整个装束的端庄和
呆板协调一致,让人感觉到大卫 ①的画风,也让人回想起雅各布 ②风格的狭长的家具。
只要瞧他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个教养良好但正深受某种流言的嗜癖之苦的人,要不就是个
小食利者,由于收入有限,所有开销都控制得死死的,要是碎了一块玻璃,破了一件衣服,
或碰上募捐施善的倒霉事,那他整整一个月里的那点小小的娱乐也就给剥夺了。   ①大卫(一七四八—一八二五),是法国新古典主义重要画家,一七九九年拿破仑
掌权后,他成为拿破仑一世的宫廷首席画师。
②雅各布(一七三九—一八一四),法国著名的家具工匠,曾为波拿巴及皇后约瑟芬制作家具。
要是你在场的话,恐怕会觉得纳闷,这张怪模怪样的脸怎么会浮出微笑,平日里,那可
是一幅凄惨、冷漠的表情,就像所有那些为了争取最起码的生存条件默默挣扎的人们。但
是,若你注意到这个奇特的老人带着一种母性的谨慎,右手捧着一件显然极为珍贵的东西,
护在那两件外衣的左衣襟下,唯恐给碰坏了;尤其当你发现他那副匆匆忙忙的模样,如同当
今闲人替人当差的忙碌相,那你也许会猜想他找到了侯爵夫人卷毛狗之类的东西,正带着帝
国时代人物所有的那股急切的殷勤劲头,得意洋洋地带着这件宝贝去见那位娇娘,那女人虽
说已经六十岁的年纪,但还是不知道死心,非要他的心上人每天上门看望不可。
世界上唯独在巴黎这座城市,你才可以碰到诸如此类的场景,一条条大街在上演着一出
连续不断的戏,那是法国人免费演出的,对艺术大有裨益。

一八四四年十月的一天,约摸下午三点钟,一个六十来岁但看上去不止这个年纪的男人

邦斯舅舅

第二章 一位罗马大奖获得者的结局
之列,因为这种定型的人物有个特点,跟巴黎城的顽童颇为相似,能在俗人的想象中,激起
快意,拿现在又时兴的那句俏皮的老话说,那是最离奇不过的快意。
不过,这个路人可是得过大奖的,在罗马学院恢复之时,第一支荣获学士院奖的康塔塔
①便出自他之手,简言之,他就是西尔凡·邦斯先生!……他写过不少有名的浪漫曲,我们
的母亲都动情地哼唱过,他也作过两三部歌剧,曾在一八一五和一八一六年间上演,还有几
首没有发表的乐曲。后来,这个可敬的人到了一家通俗剧院当乐队指挥。多亏了他的那张
脸,他还在几所女子寄宿学校执教。除了薪水和授课酬金,他也就没有别的收入了。到了这
把年纪,还得为一点酬劳四处上课!……这般处境,很少浪漫色彩,可却是个谜!   ①原指声乐曲,现泛指声乐与器乐相结合的乐曲。
这个如今就剩他还穿着斯宾塞的人,不仅仅是帝政时代的象征,还昭示着一个巨大的教
训,那教训就写在里外三层的背心上。他在免费告诉世人,那一称之为会考的害人致命的可
恶制度坑害了多少人,他自己就是其中的一个牺牲者,那一制度在法兰西执行了百年,毫无
成效,但却仍在继续实施。
这架挤榨人们聪明脑汁的机器为布瓦松·德·马利尼所发明,此人是蓬巴杜夫人的胞
弟,一七四六年前后被任命为美术署署长。
然而,请你尽量掰着手指数一数,一个世纪以来那些获得桂冠的人当中到底出了几个天
才。首先,不管是行政方面,还是学制方面所作的努力,都替代不了产生伟人所需的那种奇
迹般的机缘。在生命延续的种种奥秘中,唯此机缘是我们那雄心勃勃的现代分析科学最难以
企及的谜。其次,据说埃及人发明了孵小鸡的烘炉,可要是孵出了小鸡,却又不马上给它们
喂食,那你会对此作何感想呢?可是,法国人的情形恰恰如此,她想方设法用会考这只大暖
炉制造艺术家;但一旦通过这一机械工艺造出了雕塑家,雕刻家,画家,音乐家,她便不再
把他们放在心上,就像到了晚上,花花公子根本就不在乎插在他们衣服饰孔里的鲜花。
真正的才子倒是格勒兹,华托,弗利西安·大卫,帕尼西,德冈,奥贝尔,大卫
(德·昂热)或欧仁·德拉克洛瓦那些人,他们才不把什么大奖放在眼里,而是在被称为天
命的那轮无形的太阳照耀下,在大地上成长。
西尔凡·邦斯当初被国家派往罗马,本想把他造就成一位伟大的音乐家,可他却在那儿
染上了对古董和美妙的艺术品的癖好。
无论是对手工的还是精神的杰作,他都十分内行,令人赞叹不已,包括对近来俗语所说
的“老古董”,也一样在行。
这个欧忒耳珀①之子在一八一○年前后回到巴黎,简直是个疯狂的收藏家,带回了许多
油画,小塑像,画框,象牙雕和木雕,珐琅及瓷器等等;在罗马求学的那段时间里,买这些
东西的花费,再加上运价,花去了他父亲的大部分遗产。
罗马留学三年期满后,他去了意大利旅行,又以同样的方式花光了母亲的遗产。   ① 希腊宗教中九位缪斯女神之一,司悲剧和音乐。
他很情愿这样悠闲自得地逛逛威尼斯,米兰,佛罗伦萨,布洛涅和那不勒斯,在这每一
座城市逗留一番,像梦幻者,像哲学家,也像艺术家那样无忧无虑,凭自己的才能生活,就
像妓女,靠的是自己的漂亮脸蛋吃饭。
在这次辉煌的游历期间,邦斯可谓幸福之至,对于一个心地善良,感情细腻,但却因为
长得丑,拿一八○九年那句流行的话说,讨不到女人欢心的人来说,这确是可以获得的最大
的幸福了;他觉得生活中的东西总不及他脑中的理想典型;不过,对他的心声和现实之间的
不协调,他已经不以为然。在他心头保存的那份纯洁而又热烈的美感无疑是产生那些奇妙、
细腻和优美的乐曲的源泉,在一八一○至一八一四年间,这些乐曲给他赢得了一定的声誉。
在法国,凡是建立在潮流,建立在时髦和风靡一时的狂热之上的名声,往往造就邦斯这
类人物。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对伟大的东西如此严厉,而对渺小的东西如此不屑与宽容。
邦斯很快被淹没在德国的和声浪潮和罗西尼的创作海洋之中,如果说一八二四年,邦斯
还是一个讨人喜欢的音乐家,而且,凭他最后的那几支浪漫曲,还有点名气的话,那么,请
设想一下到了一八三一年他会落到怎样的地步!就这样,在一八四四年,开始了他默默无闻
的生命悲剧,西尔凡·邦斯落到了像个挪亚时代大洪水之前的小音符,已经没有什么身价;
尽管他还给自己的那家剧院和附近的几家剧院上演的几部戏配乐,赚几个小钱,可音乐商们
已经全然不知他的存在了。
不过,这位老人对我们这个时代赫赫有名的音乐大师还是很拜服的;几首卓绝的乐曲,
配上精彩的演奏,往往会令他落泪。可是他还没有崇拜到像霍夫曼小说中的克莱斯勒那样几
近痴迷的地步,而是像抽大烟或吸麻醉品的人那样,在心中怡然自乐,而无丝毫的表露。
鉴赏力和悟性,这是能使凡夫俗子与大诗人平起平坐的唯一品质,可在巴黎十分罕见,
在巴黎,形形色色的思想就像是旅店的过客,所以,对邦斯,人们还真应该表示几分敬意
呢。这位老先生事业无成,这一事实也许让人觉得奇怪,可他天真地承认自己在和声方面存
在着弱点,因为他忽视了对位法的研究;如果再重下一番功夫,他完全可以跻身于现代作曲
家之列,当然不是做个罗西尼,而是当个埃罗尔德,可现代配器法发展到了失控的地步,他
觉得实在难以入门。
虽然荣耀无求,但他最终在收藏家的乐趣之中得到了巨大的补偿,如果非要他在自己收
藏的珍品和罗西尼的大名之间作出抉择的话,信不信由你,他准会选择他那满橱的可爱珍
品。这位老音乐家实践着施纳瓦德的那句公认名言,此人是位博学的名贵版画收藏家,他曾
断言,人们欣赏一幅画,无论是雷斯达尔,霍贝玛,霍尔拜因的,还是拉斐尔,牟利罗,格
勒兹,塞巴斯蒂亚诺的,或是乔尔乔涅,丢勒的画,如果不是只花五十法郎买来的,那就无
乐趣可言。
邦斯绝不买一百法郎以上的东西;要他掏钱花五十法郎,这件东西恐怕得值三千法郎才
行;在他看来,价值三百法郎的旷世珍品已经没有了。机会诚然难得,可他具备成功的三个
要素:雄鹿一样的腿,浪荡汉的闲功夫和犹太人的耐心。
四十年来,在罗马和巴黎施行的这套方法结出了硕果。自打罗马回国后,邦斯每年花费
近两千法郎,收藏了密不示人的各种宝物,藏品目录已达惊人的1907号。
在一八一一年至一八一六年间,他在巴黎四处奔走,当时花十法郎弄到的东西如今可值
一千至一千二百法郎,其中有他从巴黎每年展卖的四万五千幅油画中挑选出来的油画,也有
从奥弗涅人手中购得的塞夫勒软瓷;奥弗涅人可都是些黑帮的喽罗,他们常常从各地推来一
车车蓬巴杜式的法兰西神品。
总之,他搜集到了十七、十八世纪的遗物,很欣赏那些才气横溢,独具个性的法国派艺
术家;那些不为人所知的大家,如勒波特,拉瓦莱—普桑之类的人物,是他们创造了路易十
五风格,路易十六风格,那宏丽的作品为当今艺术家的所谓创造提供了免费的样板,这些人
整天弓着腰,揣摩着制图室的那些珍品,以巧妙的手法,偷梁换柱,搞所谓的创新。邦斯还
通过交换得到了很多藏品,交换藏品,可是收藏家们难以言述的开心事!
出钱买奇品的乐趣只是第二位的,头等的乐趣,是做这些古董交易。邦斯是收集烟壶和
微型肖像的第一人,早于多斯纳和达布朗先生,可他在玩古董这一行中却没有名气,因为他
不常去拍卖行,也不在那些有名的店家露面,所以,他的那些宝物在市面上到底值多少钱,
他一无所知。
已故的杜·索姆拉德生前曾想方设法接近这位音乐家;可那位老古董王子未能进入邦斯
的收藏馆就作古了,邦斯收藏的东西,是唯一可以与赫赫有名的索瓦热藏品相媲美的。
在邦斯和索瓦热先生之间,确有某些相似之处。索瓦热先生跟邦斯一样,都是音乐家,
也没有多少财产,收藏的方式、方法如出一辙;他们同样热爱艺术,也同样痛恨那些名声显
赫的有钱人一大橱一大橱地搜罗古董,跟商人们展开狡诈的竞争。邦斯跟他的这位敌手、对
头、竞争者一样,对任何手工艺品,对任何神奇的制品,无不感到一种难以满足的欲望,那
是一位男士对一位美丽的恋人的爱,因些,守斋者街的拍卖行里,那伴随着估价员的噹噹击
锤声的拍卖在他看来实在是亵渎古董的罪孽。他拥有自己的收藏馆,以便时时刻刻都可以享
受,生就崇尚伟大杰作的心灵都有着名符其实的恋人的高尚情操;无论是今朝,还是昨日,
他们总是兴味盎然,从不厌倦,幸而杰作本身也都是青春永驻。可见,他像慈父般护着的那
件东西准是失而复得的一件宝物,携带时怀着几多情爱,你们这些收藏家们想必都有体会吧!
看了这一小传的初步轮廓,大家定会惊叫起来:“嗨!这人虽然丑,却是天底下最幸福
的人!”确实,人一旦染上了什么癖好,就给自己的心灵设置了一道屏障,任何烦恼,任何
忧愁都可抵挡。你们这些人再也不能把着自古以来人们所说的欢乐之盅痛饮,不妨想方设法
收藏点什么,(连招贴都有人收集!)那准可以在点滴的欢乐中饱尝一切幸福。
所谓癖好,就是升华的快感!不过,请不要羡慕老先生邦斯,若你产生羡慕之心,那跟
类似的所有冲动一样,恐怕都是误会的缘故。
这人感情细腻,充满生机的心灵永不疲惫地在欣赏着人类壮丽的创造,欣赏着这场与造
化之工的精彩搏斗,可他却染上了七大原罪中恐怕上帝惩罚最轻的一桩:贪馋。他没有钱,
又迷上了古董,饮食方面不得不有所节制,这可苦坏了他那张挑剔的嘴巴,开始时,这位单
身汉天天都到外面去吃请,也就把吃的问题给解决了。
在帝政时代,人们远比我们今天更崇拜名流,也许是当时名人不多,而且也很少有政治
图谋的缘故。要当个诗人,作家或者音乐家什么的,用不着花什么气力!而当时,邦斯被视
作可与尼科洛,帕埃尔和贝尔顿之流相匹敌的人物,收到的请帖之多,不得不逐一记在日记
簿上,就像律师登记案子一样。况且,他一副艺术家的派头,不管是谁,只要请他吃饭,他
都奉上自己创作的抒情小曲,在主人府中弹奏几段;他还经常在人家府上组织音乐会;有时
甚至还在亲戚家拉一拉小提琴,举办一个即兴小舞会。
那个时期,法兰西的俊美男儿正跟同盟国的俊美男儿刀来剑往;根据莫里哀在著名的埃
利昂特唱段中颁布的伟大法则,邦斯的丑貌可谓新颖别致。当他为哪位漂亮的太太做了点
事,有时也会听到有人夸他一声“可爱的男人”,不过,除了这句空话之外,再也得不到更
多的幸福。
从一八一○年至一八一六年,前后差不多六年时间,邦斯养成了恶习,习惯于吃好的喝
好的,习惯于看到那些请他作客的人家不惜花费,端上时鲜瓜果蔬菜,打开最名贵的美酒,
奉上考究的点心,咖啡和饮料,给他以最好的招待,在帝政时代,往往都是这样招待来客
的,巴黎城里不乏国王,王后和王子,多少人家都在效法显赫的王家气派。当时,人们热衷
于充当帝王,就像如今人们喜欢模仿国会,成立起会长、副会长、秘书长一大串的名目繁多
的协会,诸如亚麻协会,葡萄协会,蚕种协会,农业协会,工业协会,等等。甚至有人故意
寻找社会创伤,以组建一个治国良医协会!一只受过如此调教的胃,自然会对人的气节产生
影响,而且拥有的烹调知识越高深,人的气节就越受到腐蚀。嗜欲就潜伏在人的心中,无处
不在,在那儿发号施令,要冲破人的意志和荣誉的缺口,不惜一切代价,以得到满足。对于
人的嘴巴的贪欲,从未有人描写过,人要活着就得吃,所以它便躲过了文学批评;但是,吃
喝毁了多少人,谁也想象不到。就这而言,在巴黎,吃喝是嫖娼的冤家对头,从另一个方面
来说,吃喝是收入,嫖娼是支出。
当邦斯作为艺术家而日益沦落,从常被邀请的座上宾落到专吃白食的地步时,他已经离
不开那一席席盛筵,而到小餐厅去吃四十苏一餐的斯巴达式的清羹了。可怜啊!每当他想到
自己为了独立竟要作出这么大的牺牲,不禁浑身直打寒颤,感到自己只要能够继续活个痛
快,尝到所有那些时鲜的果瓜蔬菜,敞开肚子大吃(话虽俗,但却富有表现力)那些制作精
细的美味佳肴,什么下贱事都能做得出来。%%%邦斯活像只觅食的雀鹰,嘴巴填满了便飞,
啁啾几声就算是答谢,他觉得像这样让上流社会花费,自己痛痛快快地活着,还有那么几分
滋味,至于上流社会,它也有求于他,求他什么呢?无非是几句感恩戴德的空话。凡是单身
汉,都恐惧呆在家中,常在别人府上厮混,邦斯也是这样,对交际场上的那些客套,那些取
代了真情的虚伪表演,全已习以为常,说起恭维话来,那简直就像是花几个小钱一样方便;
至于对那些人嘛,他只要对得上号就行,从不好奇地去摸人家的底细。
这个阶段勉强还过得去,前后又拖了十年。可那是什么岁月!简直是多雨之秋!在那些
日子里,邦斯到谁府上都变着法子卖力,好不花钱保住人家饭桌上的位置。后来,他终于落
到了替人跑腿当差的地步,经常顶替别人看门,做佣人。由于常受人遣使跑买卖,他无意中
成了东家派往西家的间谍,而且从不掺假。可惜他跑了那么多腿,当了那么多下贱的差,人
家丝毫也不感激他。
“邦斯是个单身汉,”人家总这么说,“他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为我们跑腿,他才乐
意呢……要不他怎么办呢?”
不久后,便出现了老人浑身释放的那股寒气。这股寒气四处扩散,自然影响了人的感情
热度,尤其他是个又丑又穷的老头。这岂不是老上加老?这是人生的冬季,鼻子通红,腮帮
煞白,冻疮四起的严冬。
从一八三六年至一八四三年间,难得有人请邦斯一回。哪家都已不像过去那样主动求
他,而是像忍受苛捐杂税那样,勉强接待这个食客;谁也不记他一分情,就是他真的效过
力,也绝不放在心上。
在这些人府上,老人经历了人生的沧桑;这些家庭没有一家对艺术表示多少敬意,它们
崇拜的是成功,看重的只是一八三○年以来猎取的一切:巨大的财富或显赫的社会地位。而
邦斯既无非凡的才气,又无不俗的举止,缺乏令俗人敬畏的才情或天赋,最后的结局自然是
变得一钱不值,不过还没有落到被人一点儿瞧不起的地步。
尽管他在这个社会中感到十分痛苦,但像所有胆小怕事的人一样,他把痛楚闷在心里。
后来,他渐渐地又习惯了抑制自己的感情,把自己的心当作一个避难所。对这种现象,许多
浅薄之人都叫作自私自利。孤独的人和自私的人确实很相似,以致那些对性格内向的人说三
道四的家伙显得很在理似的,尤其在巴黎,社交场上根本无人去细加观察,那儿的一切如潮
水,就像倒台的内阁!
就这样,邦斯舅舅背后遭人谴责,担着自私的罪名抬不起头来,人家如要非难什么人,
终归有办法定罪的。可是,人们是否知道,不明不白地被人冷落,这对怯懦之人是何等的打
击?对怯懦造成的痛苦,有谁描写过?
这日益恶化的局面说明了可怜的音乐家何以会一脸苦相;他如今是仰人鼻息,活得很不
光彩。不过,人一有了嗜好,丢人在所难免,这就像是一个个绳索,嗜好越强烈,绳索套得
就越紧;它把所作的牺牲变成了一座消极但理想的宝藏,其中可探到巨大的财富。
每当邦斯遭人白眼,看到哪位呆头呆脑的有钱人投来不可一世的恩主目光时,他便会津
津有味地品呷着波尔多葡萄酒,嚼着刚品出味来的脆皮鹌鹑,像是在解恨似的,在心底自言
自语道:
“这不算太亏!”
在道德家的眼里,他的这种生活中有不少值得原谅的地方。确实,人活着,总得有所满
足。一个毫无嗜好的人,一个完美无缺的正人君子,那是个魔鬼,是个还没有长翅膀的半拉
子天使。在天主教神话中,天使只长着脑袋。在人世间,所谓正人君子,就是那个令人讨厌
的格兰迪逊,对他来说,恐怕连十字街头的大美人也没有性器官。
然而,除了在意大利游历期间,也许是气候起的作用,邦斯有过稀罕的几次庸俗不堪的
艳遇之外,从来就没有看见哪个女人朝他笑过。许多男人都遭受过这种不幸的命运。邦斯生
来就是个丑八怪。他父母到了晚年才得了这个儿子,他身上于是刻下了这一不合时令的印
记,那肤色像尸首一般,仿佛是在科学家用以保存怪胎的酒精瓶里培育出来的。
这个天生感情温柔,细腻,富于幻想的艺术家,不得已接受了他那副丑相强加给他的脾
性,为从来得不到爱而感到绝望。对他来说,过单身汉生活与其说是自己喜欢,不如说是迫
不得已。于是,连富有德行的僧侣也不可避免的罪过——贪馋向他张出双臂;他连忙投入这
一罪孽的怀抱,就像他投入到对艺术品的热爱和对音乐的崇拜之中。美味佳肴和老古董对他
来说就是女人的替身;因为音乐是他的行当,天下哪有人会喜欢糊口的行当!职业就像是婚
姻,天久日长,人们便会觉得它只有麻烦。
布利亚·萨瓦兰以一家之见,为美食家的乐趣正名;可是,他也许没有充分强调人们在
吃喝中感受到的真正乐趣。
消化耗费人的体力,这构成了一场体内的搏斗,对那些好吃喝的人,它无异于作爱的莫
大快感。他们感觉到生命之能在广泛扩展,大脑不复存在,让位于置在横膈膜之中的第二个
大脑,人体所有机能顿时停止活动,由此而出现迷醉的状态。吞吃了公牛的巨蟒总是这样沉
醉不醒,任人宰割。人一过了四十,谁还敢一吃饱饭就开始工作?……正因为如此,所有伟
人的饮食都是有节制的。对大病初愈的人,人们总是规定其饮食,而且数量少之又少,他们
往往吃到一只鸡翅,就能陶醉半天。
明智的邦斯的一切欢乐全部集中在胃的游戏之中,他往往处在大病初愈之人的陶醉状
态:他要美味佳肴尽可能给他以各种感受,至此,每天倒也能如愿以偿。天下没有人会有勇
气与习惯决裂。许多自杀者往往在死神的门槛上停下脚步,因为他们忘不了每天晚上都去玩
多米诺骨牌的咖啡馆。

看这人瘦骨嶙峋的模样,虽然穿着与众不同的斯宾塞,但你也难以把他纳入巴黎艺术家

邦斯舅舅

第三章 一对榛子钳
拐杖。这位生下来就是个小老头儿的老人在友情中获得了人生的依靠,他成了亲,社会也只
允许他这桩婚姻:他娶了一个男人,这人跟他一样,也是一个老头儿,一位音乐家。
要不是已有了拉封登的那篇神妙的寓言,这篇草就之作本可以《两个朋友》为题。可
是,这岂不是对文学的侵犯,是任何真正的作家都会回避的亵渎行为?我们的寓言家的那篇
杰作,既是他灵魂的自白,也是他梦幻的记录,自然拥有永久占有那个题目的特权。诗人在
榜额刻下了《两个朋友》这四个大字的那部名篇是一笔神圣的财产,是一座圣殿,只要印刷
术存在,世世代代的人们都会虔诚地步入这座殿堂,全世界的人都会前来瞻仰。
邦斯的朋友是位钢琴老师,他的生活及习惯与邦斯的是如此和谐,以致他不禁大发感
慨,说与邦斯相见恨晚,因为直到一八三四年,他们才在一家寄宿学校的颁奖仪式上初次谋
面。在违抗上帝的意志,发源于人间天堂的人海中,也许从来没有过如此相像的两个生灵。
没过多少时间,这两个音乐家便变得谁也离不开谁。他们彼此都很信任,一个星期之内就像
两个亲兄弟一般。总之,施穆克简直不相信世上竟还会有一个邦斯,邦斯也想不到世上还会
有一个施穆克。
对这两个老实人,这番描述恐怕已经足够了,但是,并不是所有的聪明人都欣赏简明扼
要的概括。对那些不肯轻信的人们,实在有必要再略作一番说明。
这位钢琴家,像所有钢琴家一样,也是一个德国人,如伟大的李斯特和伟大的门德尔松
是德国人,施泰贝尔特是德国人,莫扎特和杜塞克是德国人,迈耶是德国人,德勒是德国
人,塔尔贝格是德国人,德赖肖克,希勒,利奥波德·梅耶,克拉默,齐默尔曼和卡尔克布
雷纳是德国人,又如赫尔兹,沃埃兹,卡尔,沃尔夫,皮克西斯,克拉拉·维克,这一个个
也都是德国人一样。施穆克虽说是个大作曲家,但是,一个天才要在音乐上有不凡表现,必
须要有胆略,而他的脾性却与这种胆气相斥,所以,他只能当一个演奏家。
许多德国人都不能保持天真的天性,到时便就枯竭了;若上了一定年纪,他们身上还剩
有几分天真的话,那么就像人们从河渠中引水一样,那几分天真准是从他们青春的源泉中汲
取的;而且他们总是利用这点天真,消除人们对他们的疑惑,为他们在科学、艺术或金钱等
各方面获得成功提供便利。在法国,某些狡猾的家伙则以巴黎市侩的愚笨来取代德国人的这
种天真。可是,施穆克则完全保留了儿时的天真,就像邦斯无意中在身上保存下了帝政时代
的遗迹。这位真正的德国贵人既是演员又是观众,他演奏音乐让自己欣赏。他住在巴黎,就
像一只夜莺栖在林中,二十年来一直是独自歌唱,直到遇到了邦斯,发现了另一个他。
邦斯和施穆克一样,他们的内心和天性中都有着德国人表现特别明显的那种神经兮兮的
孩子气,比如特别爱花,爱自然效果,迷到把一只只大瓶子插在自己花园里,把眼前的风景
微缩成小小的景观来欣赏;又如那种凡事都要探个究竟的脾性,它往往使一个日耳曼学者不
惜绑着护腿套,跋涉数百里,去查寻一个事实,可那个事实明明就伏在院子素馨花下的井沿
上,拿他当傻瓜讥笑;还如他们对任何微不足道的创造都非要赋予精神意义,因而产生了让
—保尔·里克特的那些无法解释的作品,霍夫曼的那些印制成册的胡话,以及德国围绕那些
再也简单不过的问题用书修筑的护栏,那些简简单单的问题被钻成不可测知的深渊,可那底
下,准是个德国人在作怪。
他们俩都是天主教徒,两人一起去望弥撒,履行宗教义务,而且都和孩子一样,从来没
有什么要向忏悔师说的。他们坚定不移地认为,音乐这一天国语言之于思想与感情,就像思
想与感情之于说话,他们因此而以音乐进行相互交流,就这方面的问题进行不尽的交谈,就
像恋人那样,以向自己表明,心中是充满信念的。
施穆克有多么心不在焉,邦斯也就有多么专注留神。如果说邦斯是个收藏家,那么施穆
克就是梦幻家;后者钻研精神之美,前者则抢救物质之美。邦斯细细打量着一只瓷杯想要购
买,施穆克则动手擤起鼻涕,想着罗西尼、贝利尼、贝多芬、莫扎特的某一动机,在感情的
世界里寻找何处有可能是这一乐句的本源或重复。施穆克操理钱财总是那么漫不经心,而邦
斯则因嗜癖染身而大肆挥霍,最终两人都落得个同样的结局:每年的最后一天,钱袋里总是
空无一文。
若没有这份友情,邦斯恐怕早已忧郁而死;可一旦有了倾诉衷肠的对象,他的日子也就
勉强能过了。他第一次把内心的痛楚往施穆克心中倾倒时,那位善良的德国人便劝他,与其
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到别人家去吃那几顿饭,还不如搬来跟他一起生活,跟他一起吃面包,吃
奶酪。可惜邦斯没有勇气对施穆克实说,他这人的心和胃是对头,心受不了的,胃却能感到
舒坦,他无论如何得有一顿好饭吃,就像一个风流男子总得有一个情妇……调调情。
施穆克是个地地道道的德国人,不像法国人那样具有快速的观察能力,所以日子长了,
他才了解了邦斯,并因此而对他多了几分怜爱。要让友情牢固,最好是两个朋友中的一位自
以为比另一位高一等。当施穆克发现他的朋友食欲那么强,不禁喜在心头,直搓双手,要是
天使看到他这种表情,恐怕也无可指责。果然,第二天,善良的德国人便亲自去买了好吃
的,把午餐办得丰盛些,而且打这之后,每天都想方设法让他的朋友尝到新的东西,因为自
从他们结合以后,两人总是在家吃午饭。
千万不要错看了巴黎,想象这两个朋友逃脱了巴黎的讥讽,巴黎可是向来对什么都不留
情面的。施穆克和邦斯把他们的财富和苦难全都合在了一起,进而想到要节俭地过日子,两
人干脆一起合住,于是便在马莱区僻静的诺曼底街的一座清静的房子里租了一套住房,共同
承担房租。由于他们经常一起出门,两人肩并肩地老在那几条大街上走,居民区里那些逛马
路的闲人便给他们起了一个绰号:一对榛子钳。有了这个绰号,倒省了我在这儿来描写施穆
克的长相了,他之于邦斯,恰如梵蒂冈的那尊著名的尼俄柏慈母像之于立在神殿的维纳斯像。
那幢房子的门房茜博太太是这对榛子钳家庭运作的轴心;不过,她在这两位老人最终遭
受的生命悲剧中扮演的角色太重要了,还是等到她出场的时候再对她作一描写为好。
有关这两个老人的心境还有待说明的一点,恰正是最难让一八四七年的百分之九十九的
读者理解的东西,其原因恐怕是铁路的修建促使金融有了惊人的大发展。这事情虽然不大,
但却很说明问题,因为这可以让人对这两颗心灵过分敏感的境况有个印象。
让我们借用一下铁路的形象加以说明,哪怕算是铁路当初借我们的钱,现在作为偿还
吧。今天,当列车在铁轨上飞速行驶时往往把那些十分细小的沙砾碾得粉碎。要是把这些旅
客看不见的细沙尘吹到他们的肾脏里,那他们便会患最可怕的肾结石病,剧疼难忍,最后死
亡。那么,对我们这个以列车的速度在铁道上飞驰的社会来说,它根本不经意的那种看不见
的沙尘似的东西,那种被不断吹进那两个生灵的纤维组织中的沙尘,无时不在使他们的心脏
经受结石病似的侵蚀。
他们俩的心肠特别软,看不得别人痛苦,往往为自己无力救助而悲伤。至于对自己经受
的痛苦,他们更是敏感得到了病态的地步。年老也罢,巴黎上演的连续不断的悲剧也罢,都
没有使这两颗天真纯洁、年轻的心变硬。他们俩越活下去,内心的痛苦越剧烈。可怜那些贞
洁的人,那些冷静的思想家和那些从没有极端行为的真正的诗人,都是如此。
自从这两位老人结合以来,他们做的事情差不多都很相似,渐渐形成了巴黎拉出租马车
的马儿特有的那种情同手足的风格。
无论春秋还是冬夏,他们都在早上七点钟光景起床,用完早餐,便分头去他们的学校授
课,需要时也互相代课。中午时分,如有排练需要他,邦斯便去他的戏院,其他的空闲时
间,他便全用来逛马路。然后,到了晚上,他们俩又在戏院相聚,是邦斯把施穆克安插进戏
院的,下面是事情的来龙去脉。
邦斯认识施穆克的时候,刚刚得到了一柄指挥无名作曲家的元帅权杖,一支乐队指挥
棒!这个位置他并没有去求,而是当时的大臣博比诺伯爵赐给他这个可怜的音乐家的。原来
那个时候,这位七月革命的资产阶级英雄动用了特权,把一家戏院许给了他的一位朋友,这
是个暴发户见了脸红的朋友。那一天,伯爵坐马车,在巴黎城碰巧瞥见了他年轻时代的一位
老相交,看他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身着一件褪得说不清什么颜色的礼服,脚上连鞋套也没
有,像是忙着在探几笔大生意做,可惜资本承受不了。
这个朋友原是个跑生意的,名叫戈迪萨尔,以前为博比诺大商行的兴旺出过大力。博比
诺虽然封了伯爵,做了贵族院议员,又当了两任部长,可丝毫也没有忘了杰出的戈迪萨尔。
不仅没有忘了他,博比诺还要让这个跑生意的添上新的衣装,让他的钱袋也鼓起来;因为政
治也好,平民宫廷的虚荣也罢,倒没有让这位老药品杂货商的心变坏。戈迪萨尔是个见了女
人发狂的家伙,他求博比诺把当时一家破产的戏院特许给他,大臣把戏院给了他,同时还注
意给他派了几位老风流,他们都相当有钱,足以合伙办一家实力强大的戏院,可他们迷的是
紧身演出服遮掩的东西。邦斯是博比诺府上的食客,便成了那家许出去的戏院的陪嫁。
戈迪萨尔公司果真发了财,到了一八三四年,还想在大街上实现宏图大略:建一座大众
歌剧院。芭蕾舞剧和幻梦剧有音乐,这也就需要一个勉强过得去,并且能作点曲子的乐队指
挥。戈迪萨尔公司接替的那个剧院经理部早已到破产的地步,自然雇不起抄谱员。
邦斯于是把施穆克介绍到剧院,做一名专职抄谱员,干这个行当虽然默默无闻,却要求
具有真正的音乐知识。施穆克在邦斯的指点之下,和喜剧院专管乐谱的头目的关系搞得很融
洽,所以不必做那些机械性的工作。施穆克和邦斯这两人搭配在一起,效果不凡。施穆克和
所有德国人一样,在和声学方面造诣很深,邦斯写了曲子之后,就由他精心做总谱的配器。
有那么两三部走红的戏,戏中伴乐的某些新鲜段落很受行家们的欣赏,可他们把这归功于
“进步”,从来不去理会到底谁是作者。所以,邦斯和施穆克被埋没在了辉煌之中,就像某
些人淹死在自己的浴缸里。在巴黎,尤其自一八三○年以来,谁要是不quibuscumque
viis①,用强硬的手腕把众多可怕的竞争对手挤垮,那就出不了头;因此,腰板子要很硬,
可这两位朋友心脏长了结石,限制了他们作出任何野心勃勃的举动。   ① 拉丁文,意为“想方设法”。
平常,邦斯都在八点钟左右上他那家戏院,好戏一般都在这个时候上,戏的序曲和伴奏
需要极其严格的指挥。大部分小剧院在这方面比较宽松;而邦斯在跟经理部的关系上从来都
是表现出无所求的态度,所以相当自由。再说,需要时,也有施穆克代他。
随着时间的推移,施穆克在乐队的地位站住了脚跟。杰出的戈迪萨尔也看出了邦斯这个
合作者的价值和用处,只是不明说而已。那时候,得像大剧院一样,他们不得不给乐队添了
一架钢琴。钢琴放在乐队指挥台的旁边,施穆克甘心情愿坐上这把临时交椅,义务弹奏钢
琴。当大家了解了这个善良的德国人,知道他既没有野心,也没有什么架子,也就被乐队所
有的音乐师接受了。经理部以微薄的酬金,又让施穆克负责摆弄街道的那些小剧院见不到但
却常又不能少的乐器,诸如钢琴,七弦竖琴,英国小号,大提琴,竖琴,西班牙响板,串铃
以及萨克斯人发明的那些乐器。德国人虽说不会耍弄自由的伟大器具,但一个个天生都会演
奏所有的乐器。
这两位老艺人在剧院极受爱戴,他们在那儿如同哲人,与世无争。他们眼里像是上了一
层厚膜,对任何一个剧团都不可避免的弊病视而不见,比如,迫于收入需要,剧院的芭蕾舞
团里往往混杂着一帮男女戏剧演员,这种可怕的大杂烩自然会惹出种种麻烦,让经理、编剧
和音乐家们大伤脑筋。善良谦逊的邦斯很尊重别人,也很珍重自己,这为他赢得了众人的敬
重。再说,在任何阶层,清白的生活,完美无瑕的德行,即使心灵再邪恶的人,也会对它产
生某种敬意。
在巴黎,一种美的德行就如一颗大钻石,一个珍奇的宝物一样受欣赏。没有一个演员,
一个编剧,一个舞女,哪怕她多么放肆,敢对邦斯或他的朋友耍什么手腕,或开恶毒的笑
话。邦斯有时也到演员休息室走走;可施穆克只知道戏院门外通往乐队的那条地下甬道。当
善良的德国老人参加某场演出,幕间休息时,他也壮着胆子瞧一瞧剧场里的观众,常向乐队
的首席笛手,一个生在斯特拉斯堡但原籍为德国凯尔镇的年轻人,打听那包厢里几乎总是挤
得满满的人物为什么那么怪。
施穆克从笛手那儿受到了社会教育,对轻佻美女那传奇般的生活,形形色色的非法的婚
姻方式,红角儿的花天酒地,以及剧院引座女郎的非法交易,他那个天真的头脑渐渐地也相
信了。在这位可敬的人看来,正是这种罪孽的所谓无伤大雅,最终导致了巴比伦的堕落。他
听了总是笑笑,仿佛是天方夜谭。聪明人当然明白,拿句时髦的话说,邦斯和施穆克是受剥
削者;不过,他们失去了金钱,但却赢得了敬重,赢得了别人善良的对待。
剧院有一出芭蕾舞剧走红,戈迪萨尔公司转眼间赚了大钱,事后,经理部给邦斯送了一
组银质的雕像,说是切利尼①的作品,其价值惊人,成了演员休息室里的谈话资料。这套雕
像可花了一千二百法郎。可怜的老实人非要把礼物退回去,戈迪萨尔费了多少口舌才让他收
下。   ① 切利尼(一五○○—一五七一),意大利佛罗伦萨金匠,雕刻家,一五四二年
由法国国王批准入了法国籍。
“啊!”戈迪萨尔对合伙人说,“要是有可能,就找些他这样的演员来!”
两位老人的共同生活,表面上是那么平静,可却被邦斯染上的那个癖好给搅乱了,他怎
么也抵挡不了要到外面去用餐的欲望。因此,每当邦斯在换衣服,而施穆克恰好又在家里,
这位善良的德国人就会对这种不好的习惯感叹一番。
“要是吃了能长胖那也行!”他常常这么说。
于是,施穆克梦想有个办法,给朋友治好这个害人的恶癖,真正的朋友在精神方面都是
相通的,和狗的嗅觉一样灵敏;他们能体会朋友的悲伤,猜到他们悲伤的原因,并总放在心
上。
邦斯右手的小拇指上一直戴着一只钻石戒指,这在第一帝国时代是可以的,可到了今天
就显得滑稽可笑了,他这人太具行吟诗人的气质,纯粹是法国人的性格,不像施穆克,虽然
人丑得可怕,但眉宇之间有股超凡脱俗的安详之气,相貌的丑陋也就不那么显眼了。德国人
看到朋友脸上那种忧伤的表情,心里也就明白了,眼下困难越来越多,吃人白食这个行当是
越来越混不下去了。确实,到了一八四四年,邦斯能去吃饭的人家为数已经十分有限。可怜
的乐队指挥最后只能在亲戚家里跑跑,下面我们就要看到,他对亲戚这个词的含义也用得太
广了。
以前获过大奖的邦斯是在布尔道德街上做丝绸生意的富商卡缪佐先生前妻的堂兄弟。邦
斯小姐是宫廷刺绣商,赫赫有名的邦斯兄弟之一的独生女,而音乐家邦斯的父母就是这家刺
绣行的合伙老板。这家刺绣行是在一七八九年的大革命前设立的,到了一八一五年,由卡缪
佐的前妻经手卖给了利维先生。卡缪佐十年前离开了商界。一八四四年当上了厂商总会委
员,国会议员。邦斯老人一直受到卡缪佐家的热情接待,所以自以为也是丝绸商店后妻生的
孩子的舅舅,尽管他们之间根本谈不上有什么亲戚关系。
卡缪佐的后妻是卡尔多家的千金,邦斯以卡缪佐家亲戚的身份又进了人丁兴旺的卡尔多
家族,这也是一个资产者家族,通过联姻,形成了整整一个社会,其势力不在卡缪佐家族之
下。卡缪佐后妻的兄弟卡尔多是个公证人,他娶了希弗雷维尔家的千金。显赫的希弗雷维尔
家族是化学大王,跟药材批发行业有了联姻,而昂塞尔姆·博比诺早就是这个行业的头面人
物,大家知道,七月革命又把他抛到了王朝色彩最浓的政治中心。就这样,邦斯跟着卡缪佐
和卡尔多进了希弗雷维尔家,接着又闯进了博比诺家,而且始终打着舅舅的招牌。
通过老音乐家上述这些关系的简单介绍,人们便可明白他为何到了一八四四年还能受到
亲热的招待:招待他的第一位是博比诺伯爵,法兰西贵族院议员,前任农商部部长;第二位
是卡尔多先生,以前做过公证人,现任巴黎某区的区长,众议员,第三位是卡缪佐老先生,
众议员,巴黎市议会会员,厂商总会委员,正往贵族院努力;第四位是卡缪佐·德·玛维尔
先生,老卡缪佐前妻的儿子,因此是邦斯真正的、也是独一无二的堂外甥。
这个卡缪佐为了跟他父亲以及他后母所生的兄弟有所区别,给自己的姓氏加上了自己那
处田产的名字:玛维尔,在一八四四年,他是巴黎国家法院下属的庭长。
老公证人卡尔多后来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自己的接班人贝尔迪埃,邦斯作为家庭负担的
一部分,自然善于保住在这家吃饭的地位,拿他的话说,这个地位可是经过公证的。
这个资产者的天地,就是邦斯所谓的亲戚,他在这些人家极其勉强地保留了用餐的权利。
在这十个人家中,艺术家理应受到最好招待的是卡缪佐庭长家,邦斯对这家也最最尽
心。可不幸的是,庭长夫人,路易十八和查理十世的执达官、已故蒂利翁大人家的这个千
金,从来就没有好好待过她丈夫的舅舅。邦斯千方百计,想感化这个可怕的亲戚,为此花了
不少时间,免费给卡缪佐小姐上课,可他实在没有办法把这个头发有点发红的姑娘培养成音
乐家。
而此时,邦斯用手护着珍贵的东西,正是朝当庭长的外甥家走去,每次一进外甥的家,
他总觉得像置身于杜伊勒利宫,那庄严的绿色帷幔,淡褐色的墙饰,机织的割绒地毯,以及
严肃的家具,使整座房子散发着再也严厉不过的法官气息,对他的心理有着巨大的压力。
可奇怪的是,他在巴斯杜朗巴尔街的博比诺府上却感到很自在,恐怕是因为摆在屋里那
些艺术品的缘故;原来这位前部长进入政界之后,便染上了收藏美妙的东西的癖好,也许这
是为了跟政治抗衡,因为政治总是在暗中搜罗最丑陋的股份。

一八三五年,命运意外地为备受女性冷落的邦斯复了仇,赐给了他一根俗语所说的老人

邦斯舅舅

第四章 收藏家的千种乐趣之一
世后买的,两老给女儿留下近十五万法郎的积蓄。
房子朝街道的一面,外表相当阴暗,正面朝北,可靠院子的一边朝南,紧挨院子,有一
座相当漂亮的花园。法官占了整个二层,在路易十五时代,这层楼上曾住过当时最有势力的
金融家。第三层租给了一位富有的老太太,整幢住房看去显得恬静、体面,与法官身份恰正
相配。德·玛维尔那份丰厚的田产还包括一座城堡,那是一处壮丽的古迹,如今在诺曼底还
能见到,还有一个很好的农场,每年收入一万两千法郎,当初置这处田产时,法官动用了二
十年的积蓄,以及母亲的遗产。城堡周围,是一大片地,足有一百公顷。这么大的规模,如
今可说是王侯派头,每年要耗费掉庭长一千埃居,因此整个田产差不多只能有九千法郎的净
收入。这九千法郎,再加上他的俸禄,庭长差不多有二万法郎的进项,这看去还是相当可观
的,尤其是他还可望得到父亲遗产中理应属于他的那一半,因为他母亲就生了他一个;可
是,在巴黎生活,再加上他们的地位,不能有失体面,所以德·玛维尔夫妇差不多要花掉所
有的收入。直到一八三四年,他们生活都比较拮据。
德·玛维尔小姐已经二十三岁,尽管有十万法郎的陪嫁,而且还经常巧妙地暗示将来可
望得到诱人的遗产,但也枉然,至今还没嫁出去,其原因,上面算的那笔账就可说明。五年
来,邦斯舅舅老听庭长夫人抱怨,她看着所有的代理法官一个个都结了婚,法院来的新推事
也都做了父亲,虽然她在年轻的博比诺子爵面前曾一再炫耀德·玛维尔小姐将来少不了会有
份遗产,可也毫无结果,子爵几乎毫不动心。这位子爵就是药材界巨头博比诺的长子,拿伦
巴弟居民区那些嫉妒的人的话说,当年闹七月革命,好处尽让博比诺得了,至少与波旁王族
的第二分支得的好处不相上下。
邦斯走到舒瓦瑟尔街,准备拐进汉诺威街时,一种莫名的惶恐感觉陡然而起,这种感觉
往往折磨着纯洁的心灵,给他们造成巨大痛苦,就像是恶贯满盈的歹徒见到宪兵似的,可追
其原因,只不过是邦斯拿不准庭长夫人该会怎么接待他。那颗撕裂了他心脏纤维的沙砾从来
就没有给磨平过;相反,那棱角变得越来越尖,这家的下人也在不断猛扯那些尖刺。由于卡
缪佐他们不怎么把邦斯舅舅放在眼里,邦斯在他们家越来越没有位置,这自然影响到他们家
的仆人,致使他们也瞧不起邦斯,把他看作穷光蛋之类。
邦斯主要的冤家对头是一个叫玛德莱娜·威维的老姑娘,这人长得又干又瘦,是卡缪
佐·德·玛维尔太太和她女儿的贴身女仆。
这个玛德莱娜的皮肤像酒糟的颜色,恐怕正是因为这种酒糟皮色和长得像蝰蛇似的那个
长腰身的缘故,她竟然打定主意,要当邦斯太太。玛德莱娜一个劲地在老单身汉的眼里炫耀
她那两万法郎的积蓄,可枉费心机,邦斯拒绝接受这份酒糟味太浓的幸福。这个狄多①似的
女仆,想当主人的舅母不成,便处处对可怜的音乐家使坏,手段极其邪恶。每次听到老人上
楼梯的声音,玛德莱就大声嚷叫,故意让他听到:“啊!吃人家白食的又来了!”若男仆不
在,由她侍候用餐的话,她总是给她的受害者杯里倒很少的酒,再掺上很多的水,把杯子斟
得快溢出来,便得老人端杯往嘴边送时,十分费劲,深怕把酒给碰泼了。她还常常忘了给老
人上菜,存心让庭长夫人提醒她(可那是什么口气!……舅舅听了都脸红!)要不,她就把
调味汁碰洒在他的衣服上。反正这是下级向一个可怜的上司挑起的战争,他们知道是不会受
到惩罚的。   ① 希腊传说中迦太基著名的建国者,维吉尔在其著作《埃涅·阿斯纪》卷四中有记载。
玛德莱娜既是贴身女仆,又是管家,自卡缪佐夫妇结婚起,就一直跟随着他们。她见过
主人当初在外省时过的穷日子,那时,卡缪佐先生在阿郎松法院当法官;后来,先生当上了
芒特法院院长,并于一八二八年来到巴黎,被任命为预审法官,又是玛德莱娜帮他们夫妇俩
在过巴黎日子。她跟这个家庭的关系太密切了,自然会有些让她忌恨的事情。庭长夫人生性
傲慢,野心勃勃,玛德莱娜想以庭长舅母自居,对她耍弄一番,这种欲望恐怕就隐藏着憋在
肚子里的某种怨恨,而那些激起怨恨的小石子足以造成泥石流。
“太太,你们的邦斯先生来了,还是穿着那件斯宾塞!”玛德莱娜向庭长夫人禀报说,
“他真该跟我说说,这件衣服保存了二十五年,他到底用的什么方法!”
卡缪佐太太听见大客厅和她的卧室之间的小客厅响起一个男人的脚步声,便看看女儿,
肩膀一耸。
“你给我通报得总是那么巧妙,玛德莱娜,弄得我都没有时间考虑该怎么办。”庭长夫
人说。
“太太,让出门了,我一个人在家,邦斯一打门铃,我就给他开了门,他跟家里人差不
多,他要跟着我进门,我当然不能阻拦他:他现在正在脱他的斯宾塞呢。”
“我可怜的小猫咪,”庭长夫人对女儿说,“我们这下可完了!我们只得在家吃饭
了。”看见她心爱的小猫咪那副可怜相,庭长夫人又补充说道,“你说,我们该不该彻底摆
脱他?”
“啊!可怜的人!”卡缪佐小姐回答说,“让他又少了吃一顿晚饭的地方!”
小客厅响起一个男人的咳嗽声,那是假咳,意思是想说:
“我在听着你们说话呢。”
“那么,让他进来吧!”卡缪佐太太一抬肩膀,吩咐玛德莱娜说。
“您来得可真早哇,舅公。”塞茜尔·卡缪佐装出可爱的讨喜的样子,“我母亲正准备
穿衣服呢,真让我们意外。”
庭长夫人一扯肩膀的动作没有逃过邦斯舅舅的眼睛,他心里受到了极其残酷的一击,连
句讨好的话都找不到,只是意味深长地答了一句:
“你总是这样迷人,我的小外孙女!”
说罢,他朝她母亲转过身,向她致意道:
“亲爱的外甥女,我比平常来得早一点,您不会见怪吧,您上次要的东西,我给您带来
了……”
可怜的邦斯每次管庭长、庭长夫人和塞茜尔叫外甥,外甥女时,他们实在受不了,这
时,他从上衣的侧口袋里掏出一只雕刻精美,长方形的圣卢西亚木小盒子。
“噢!我都给忘了!”庭长夫人冷冷地说。
这一声“噢”不是太残忍了吗?这不是把这位亲戚的好意贬得一文不值了吗?这个亲戚
唯一的过错,不就是穷吗?“可您真好,舅舅。”她接着说道,“这件小东西,我又该给您
很多钱吧?”
这一问在舅舅的心头仿佛引起了一阵惊悸,他本来是想送这件珍宝,来算清过去吃的那
些饭钱的。
“我以为您会恩准我送给您的。”他声音激动地说。
“那怎么行!那怎么行呢!”庭长夫人继续说,“可我们之间,用不着客气,我们都很
熟了,谁也不会笑话谁,我知道您也不富裕,不该这么破费。您费了那么多神,花那么多时
间到处去找,这不已经够难为了吗?……”
“我亲爱的外甥女,您要是给这把扇子出足价钱,恐怕您就不会要了。”可怜人经这一
激,回击道,“这可是华托的一件杰件,两个扇面都是他亲手画的;可您放心吧,我的外甥
女,我出的钱,都不足这把扇子的艺术价值的百分之一呢。”
对一个富翁说“您穷”,那无异于对格拉纳达大主教说他的布道毫无价值。庭长夫人对
她丈夫的地位,玛维尔的那份田产,以及她自己经常受邀参加宫廷舞会,向来都觉得很了不
起,如今一个受她恩惠的穷音乐家,竟然说出这种话,她听了不可能不像触到痛处。
“那些卖您这些东西的人,就都那么笨?……”庭长夫人气呼呼地说。
“巴黎可没有笨的生意人。”邦斯几乎冷冰冰地回答道。
“那就是您很聪明呗。”塞茜尔开口说道,想平息这场争论。
“我的小外孙女,我是很聪明,我识郎克雷、佩特、华托、格勒兹的货;可我更想讨你
亲爱的妈妈的欢心。”
德·玛维尔太太既无知,又虚荣,她不愿意让人看出她从这个吃白食的手中接受任何礼
物,而她的无知恰好帮了她的大忙,她根本没听说过华托的名字。收藏家的自尊心自然是最
强的,向来与作家的不相上下,如今邦斯竟敢和外甥媳妇对抗,可见这种自尊心已经强烈得
到了何种程度,二十年来,邦斯可是第一次有这份胆量。邦斯也为自己这么大胆感到吃惊,
连忙显出和悦的样子,拿着那把珍奇的扇子,把扇骨上那雕刻的精美处一一指点给塞茜尔
看。但是,要想完全解开这个谜,了解这位老人心底何以如此惶恐不安,有必要对庭长夫人
略作一番描写。
德·玛维尔太太本来是矮矮的个子,金黄的头发,长得又胖又滋润,到了四十六岁,个
子还是那么矮,可人变得干巴巴的。她的脑门往前凸,嘴巴往里缩,年轻时凭着肤色柔嫩,
还有几分点缀,如今那种天性傲慢的神态变了样,像是对什么都厌恶似的。在家里,她绝对
霸道,这种习惯使她的面目显得很冷酷,让人见了极不舒服。年纪大了,头发由金黄变成刺
眼的栗色。两只眼睛还是那么凶狠逼人,显示出司法界人士的一种傲气和内心憋着的那种妒
意。确实,在邦斯常去吃饭的那些资产阶级暴发户中,庭长夫人几乎可以说是穷光蛋。她就
不饶恕那个有钱的药材商,以前不过是个商业法庭的庭长,后来竟一步步当上了众议员,部
长,封了伯爵,还进了贵族院。她也饶不了她的公公,竟然牺牲自己的长子,在博比诺进贵
族院那阵子,让人给封了个区议员。卡缪佐在巴黎当差都十八个年头了,她一直还指望丈夫
能爬上最高法院推事的位置,可法院都知道他无能,自然把他排斥在外。一八三四年,卡缪
佐终于谋了个庭长职位,可到了一八四四年,司法大臣还后悔当初颁发了这一任命。不过,
他们给他的是检察庭的位置,在那里,凭他多年的预审法官经历,还真作了不少判决,出了
不少力。
这一次次失意,让德·玛维尔庭长夫人伤透了心,对丈夫的才能也看透了,脾气变得很
可怕。她性子本来就暴,这下更是糟糕。她比老太婆还更乖戾,存心那么尖酸,冷酷,就像
把铁刷子,让人害怕,别人本不想给她的东西,她非要得到。刻薄到这种极端的地步,她自
然就没有什么朋友。不过,她确实很吓人,因为她身边总围着几个她那种模样的老太婆,相
互帮腔。可怜的邦斯跟这个女魔王的关系,就像是小学生见了只让戒尺说话的老师。所以,
邦斯舅舅突然这么大胆,庭长夫人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因为她不知道这份礼物的价值。
“您从哪儿找到这个的?”塞茜尔仔细看着那件珍宝,问道。
“在拉普街一家古董铺里,是古董商不久前刚从德勒附近奥尔纳拆掉的那座城堡里弄到
的,从前梅纳尔城堡还没有盖起来的时候,蓬巴杜夫人曾在那儿住过几次;人们抢救了城堡
里那些最华美的木器,真是美极了,连我们那个大名鼎鼎的木雕家利埃纳尔也留下了两个椭
圆框架作模型,当作艺术之最。那里有的是宝贝。这把扇子是我的那位古董商在一张细木镶
嵌的迭橱式写字台里找到的,那张写字台,我真想买下来,要是我收藏这类木器的话;可哪
能买得起……一件里兹内尔的家具值三四千法郎!在巴黎,人们已经开始认识到,十六、十
七和十八世纪的那些赫赫有名的德法细木镶嵌大家制作的木器,简直就是一幅幅真正的图
画。收藏家的功绩在于首开风气。告诉你们吧,我二十年来收藏的那些弗兰肯塔尔瓷品,要
不了五年,在巴黎就有人会出比塞夫尔的软瓷器贵两倍的价钱。”
“弗兰肯塔尔是什么呀?”塞茜尔问。
“是巴拉丁选侯瓷窑的名字;它比我们的塞夫尔窖历史还悠久,就像著名的海德堡公园
两一样,不幸比我们的凡尔赛公园更古老,被蒂雷纳①给毁了。塞夫尔窖模仿了弗兰肯塔尔
窖很多地方……真该还给德国人一个公道,他们早在

德·玛维尔庭长家住汉诺威街,那幢房子是庭长夫人在十年前,她的父母蒂利翁夫妇过


贝姨-巴尔扎克 3 years ago

贝姨


上坐了一个中等身材的胖子,穿着国民自卫军上尉的制服。
在那般以风雅为人诟病的巴黎人中间,居然有一些自以为穿上军服比便服不知要体面多
少,并且认为女人们目光浅陋,只消羽毛高耸的军帽和全副武装,便会给她们一个好印象。
这位第二军团的上尉,眉宇之间流露出一派心满意足的神气,使他红堂堂的皮色和着实
肥胖的脸庞显得更光彩。单凭这道靠买卖挣来的财富罩在退休的小店老板们额上的金光,我
们便可猜到他是个巴黎的得意人物,至少也是本区的助理区长之类。所以,象普鲁士人那样
鼓得老高的胸脯上,荣誉勋位的绶带是决计少不了的。趾高气扬的坐在车厢的一角,这个佩
带勋饰的男子左顾右盼;巴黎的行人往往就在这种情形下遇到一些满面春风的笑脸,其实那
副笑脸是为他心中的美人儿的。
爵爷到了狩猎街和勃艮第大街中间的一段,在一座大房子门前停下;那是在附有花园的
旧宅空地上新起的,旧宅本身并没改动,在去掉了一半的院子另一头保持原状。
只要看上尉下车时怎样接受马夫的侍候,便可知道他是五十开外的人了。有些显而易见
的笨重的举动,象出生证一样藏不了秘密。上尉把黄手套重新戴上右手,也不向门房问讯,
径自朝屋子底层的石级走去,神气仿佛是说:“她是我的了!”巴黎看门人的眼力是很高明
的,凡是佩带勋饰,穿着蓝衣服①,脚步沉重的人,他们决不阻拦;总之他们认得出有钱的
人。   ①蓝色是国民自卫军制服的颜色。
底层全部是于洛·德·埃尔维男爵一家住的。男爵在共和政府时代当过后勤司令兼军法
官,在队伍里当过军需总监,现任陆军部某个极重要的署的署长,兼参议官,荣誉勋位二级
勋章获得者,其他头衔,不胜备载。
于洛男爵改用他的出生地埃尔维做姓氏,以便和他的哥哥区分开来。哥哥是有名的于洛
将军,前帝国禁卫军上校,一八○九年战役之后由拿破仑册封为福芝罕伯爵。这位长兄为照
顾弟弟起见,以父亲那样周密的心思,老早把他安插在军事机关,后来由于弟兄两人的劳
迹,男爵得到了拿破仑应有的赏识。从一八○七年起,他已经是驻西班牙大军的军需总监。
按过门铃,民团上尉①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凸起的肚子牵动得前翻后卷的衣服恢复原状。
一个穿号衣的当差一看见他,马上请进,这个威风十足的要人便跟着进去,仆人打开客厅的
门通报:
“克勒韦尔先生到!”   ①当时的国民自卫军全由中产阶级及工商界组成,故亦称民团。
一听到这个名副其实的姓氏①,一位高身量,金头发,保养得很好的女子象被电击了似
地忙不迭的站起,急急忙忙对在旁刺绣的女儿说:
“奥棠丝,好孩子,跟你贝姨到花园里去吧。”
奥棠丝·于洛小姐很文雅的对上尉行过礼,带着一个老处女从玻璃门出去了。那干瘪的
老姑娘虽然比男爵夫人小五岁,看上去却苍老得多。
“那是关系你的亲事呢,”贝姨附在甥女奥棠丝耳边说。男爵夫人打发她们时对她随随
便便的态度,她似乎并没有生气。
这种不拘礼数的待遇,可以从她的衣着上得到解释。
老处女穿一件科林斯②葡萄干颜色的毛料衣衫,裁剪和滚边都是王政复辟时代的款式,
一条挑绣领围大概值三法郎,一顶系着旧缎带结子的草帽,结子周围镶着草辫,象巴黎中央
菜市场上的女菜贩戴的。看到那双式样明明是起码鞋匠做的羊皮鞋,生客就不敢把贝姨当做
主人的亲戚招呼,因为她完全象个做零工的女裁缝。可是老姑娘出去之前,照样对克勒韦尔
先生打一个亲热的招呼,克勒韦尔先生会心的点点头,说:“你明天来的吧,斐歇尔小姐?”   ①Crevol(克勒韦尔)与Crevé,读音相仿,前者是姓氏,后者意思是大胖子。
②科林斯,希腊地名,以盛产葡萄著称。
“没有外客吗?”贝姨问。
“除了你,就是我几个孩子。”客人答道。
“那么,”她回答说,“我一定去。”
民团上尉对男爵夫人重新行了一个礼,说道:
“夫人,我特来听你的吩咐,”说话之间他向男爵夫人飞了一个眼风,活象饰演答尔丢
夫①的外省戏子,在普瓦捷或库唐斯一类的城里,以为非这样望一眼艾尔密耳,就显不出他
角色的意义。   ①答尔丢夫,莫里哀喜剧《伪君子》中的主人公,是一个招摇撞骗的伪君子,想把
奥尔恭的太太艾尔密耳和她的女儿一齐骗到手。
“先生,请随我来,谈正经事还是那儿比客厅好,”于洛夫人一边说一边指着隔壁的一
间房,从屋子的格局来看,那应当是打牌的房间。
和小房隔开一道薄薄的板壁,另有一间窗子临着花园的上房。于洛太太让克勒韦尔等
着,因为她觉得上房的窗和门应当关严,免得有人偷听。她还郑重其事的关上大客厅的玻璃
门,顺便对坐在花园深处旧亭子里的女儿和贝姨微微一笑。回来,她敞开打牌间的门,以便
有人进来,就可听见大客厅的门声。这样来来往往的时候,没有什么旁观的人在场,所以男
爵夫人的心事全都摆明在脸上;要是有人看到她,一定会因她的慌乱而吃惊的。但她从客厅
的大门走向打牌间时,脸上立刻挂起一道莫测高深的幕,那是所有的亥子,连最爽直的在
内,都会运用自如的。
她这些准备工作看起来真是古怪得很。那时,上尉正在打量小客厅里的家具陈设。本是
红色的绸窗帘,给太阳晒成了紫色,绉褶快要磨破,地毯的颜色已经褪尽,家具上的金漆已
经剥落完了,布满污点的花绸面子露出大块的经纬:看到这些,暴发商人平板的脸上,天真
地流露出先是鄙夷,再是自满,而后是希望的表情。他照着帝国式旧座钟上面的镜子,把自
己上上下下端详一番,忽然一阵子衣衫窸窣的声音报告男爵夫人来了,于是他立刻摆好姿势。
男爵夫人拣了一张三十年前当然很漂亮的小双人沙发坐下,让客人坐在一张靠手尽头雕
着斯芬克司①的头、大片的漆已经剥落而露出白木的靠椅上。   ①斯芬克司,即狮身人面像。
“太太,你这样的防范周密,倒很象招待一个……”
“招待一个情人是不是?”她截住了他的话。
“这样说还差点儿劲,”他把右手放在心口,眨巴着眼睛,那神气在一个冷静的女子看
来是永远要发笑的,“情人!情人!
应当说神魂颠倒的情人……”
“听我说,克勒韦尔先生,”男爵夫人一股正经劲儿使他笑也笑不出来,“我知道你今
年五十,比于洛小十岁;可是在我的年纪,一个女人再要胡闹,必需有些特殊的理由,不是
为了美貌,便是为了年轻,为了名望,为了功迹,为了一点子冲昏我们的头脑、使我们忘掉
一切,甚至忘掉我们年纪的烜赫的光华。你虽然有五万法郎的收入,你的年龄也把你的财富
抵销了;女人认为必不可少的条件,你一样也没有……”
“有爱情还不成吗?”他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一步,“而且那爱情……”
“不,先生,那是你死心眼儿!”男爵夫人打断了他的话,不让他老是无聊。
“对啊,就是爱情的死心眼儿呀,并且还不止这一点,还有权利……”
“权利?”于洛太太嚷道。她又是鄙薄,又是轻蔑,又是愤慨。“得了吧,这一套说下
去是没得完的;我请你来,也不是旧话重提,要谈当初使你这位至亲不能上门的那回
事……”
“我倒以为……”
“又来了!先生,我能这样轻松的,满不在乎的提到情人,爱情,那些使女人最为难的
题目,你难道还看不出我完全把得住自己吗?我甚至毫无顾忌,不怕跟你两人关在这间屋里。
没有把握的女人会这样吗?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
“不知道,太太,”克勒韦尔扮起一副冰冷的脸,抿紧了嘴,重新摆好姿势。
“好吧,我的话不会多,省得彼此多受罪,”男爵夫人望着克勒韦尔说。
克勒韦尔带着讥讽意味行了个礼。这一下,内行人就可看出他从前当过跑街的气派。
“我们的儿子娶了你的女儿……”
“怎么,还要重新来过吗?”克勒韦尔说。
“那我怕这头亲事不会成功的了,”男爵夫人很快当的回答。“可是你也没有什么好抱
怨。我的儿子不但是巴黎第一流的律师,并且已经当了一年议员,在国会里初期的表现相当
精彩,不久就有当大臣的希望。维克托兰做过两次重要法案的报告员,要是他愿意,他早已
当上最高法院的首席检察官。
所以,倘使你的意思是说你搅上了一个没有财产的女婿……”
“哼,一个要我维持的女婿,”克勒韦尔回答,“我觉得这个比没有财产更糟,太太。
我给女儿的五十万法郎陪嫁,二十万天知道花到哪儿去了……令郎拿去还债,把屋子装扮得
金碧辉煌,——一所五十万法郎的屋子,收入还不到一万五,因为他自己住了最好的一部
份;他还欠二十六万法郎的屋价……收来的房租只够付屋价的利息。今年我给了女儿两万法
郎,她才敷衍过去。我女婿当律师的收入一年有三万,哎,听说他为了国会倒不在乎业务
了……”
“先生,这些仍不过是闲文,只能岔开我们的本题。总括一句,倘使我儿子当了大臣,
给你的荣誉勋位勋章晋一级,再给你弄一个巴黎市政府参议,那么,象你这样花粉商出身的
人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
“啊!太太,提到这个来了。对,我是做小买卖的,开铺子的,卖杏仁饼,葡萄牙香水
跟头痛油的,我应当觉得很荣幸,把独养女儿攀上了于洛·德·埃尔维男爵的公子,小女将
来是男爵夫人呀。这是摄政王派,路易十五派,宫廷派!好极……我喜欢赛莱斯蒂纳,就象
人家喜欢一个独养女儿一样,因为我疼她,因为连兄弟姊妹都不想给她添一个,所以虽是在
巴黎鳏居多么不方便,(而且在我年富力强的时候,太太!)我照样忍受;可是请你明白,
尽管我溺爱女儿,我却不肯为了你的儿子动摇我的产业,在我做过买卖的人看来,他的用度
有些不清不楚……”
“先生,在商务部里,眼前就有一位包比诺先生,从前在伦巴第街上开药铺的……”
“是我的老朋友啊,太太!……”退休的花粉商人说:“因为我,赛莱斯坦·克勒韦
尔,本是赛查·皮罗托老头手下的大伙计,他的铺子是我盘下的;皮罗托是包比诺的丈人,
包比诺当时在店里不过是个小伙计,而这些还是他跟我提的,因为他,说句公平话,对有身
家的人,对一年有六万法郎进款的人并不骄傲。”
“那么先生,可见你所谓的摄政王派的观念已经过时了,现在大家看人只看他本身的价
值;你把女儿嫁给我的儿子也是为此……”
“你才不知道那头亲事是怎么成功的呢!……”克勒韦尔大声说道。“啊!单身汉的生
活真是该死!要不是我生活乱七八糟,今天赛莱斯蒂纳早已当上包比诺子爵夫人了!”
“告诉你,既成事实不用提了,”男爵夫人斩钉截铁的说。
“我要谈的是我气不过你那种古怪的行为。小女奥棠丝的亲事是可以成功的,那完全操
在你手里,我以为你宽宏大量,以为你对一个心中只有丈夫没有别人的女子,一定会主持公
道,以为你能够体谅我不招待你,免得受你牵累,以为你能够顾到至亲的体面,而促成奥棠
丝和勒巴参议官的婚事……却不料你先生竟坏了我们的事……”
“夫人,我不过是老实人说老实话。人家问我奥棠丝小姐的二十万法郎陪嫁能不能兑
现。我说:‘那我不敢担保。于洛家里把那笔陪嫁派给我的女婿负担,可是他自己就有债
务,而且我认为,要是于洛·德·埃尔维先生明天故世,他的寡妇就要饿肚子。’就是这
样,好太太。”
于洛太太眼睛钉住了克勒韦尔,问道:
“先生,倘使我为了你而有损妇道,你还会不会说这番话呢?……”
“那我没有权利说了,亲爱的阿黛莉娜,”这个古怪的情人截住了男爵夫人的话,“因
为在那个情形之下,你可以在我的荷包里找到那份陪嫁了。”
为表示说到做到,胖子克勒韦尔当堂脆下,捧着于洛太太的手亲吻;她气得说不上话,
他却当做她迟疑不决。
“用这个代价来换我女儿的幸福?……噢!先生,你起来,要不然我就打铃了……”
老花粉商很费事的站起身子,那种尴尬局面使他大为气愤,立刻摆好了姿势。差不多所
有的男人都会装出某种功架,以为能够显出自己的美点。克勒韦尔的功架,是把手臂摆成拿
破仑式,侧着四分之三的脑袋,学着画家在肖像上替拿破仑安排的目光,望着天边。他装做
不胜愤慨的样子,说:
“嚇!死心塌地的信任,信任一个好色……”
“信任一个值得信任的丈夫,”于洛太太打断了克勒韦尔的话,不让他说出一个她不愿
意听的字眼。
“呃,太太,你写信叫我来,你要知道我为什么那样做,而你拿出王后一般的神气,用
那么瞧不起人,欺侮人的态度逼我。你不是当我奴才看吗?真的,你可以相信,我有权利
来,来……追求你……因为……呕,不,我太爱你了,不能说……”
“说吧,先生,再过几天我就四十八岁了,我也不是什么假贞洁的傻女人,什么话都能
听……”
“那么你能不能拿贞洁做担保,——唉,算我倒霉,你的确是贞洁的女人,——你能不
能担保不提我的名字,不泄露是我告诉你的秘密?”
“假使这是揭穿秘密的条件,那么你等会告诉我的荒唐事儿,我发誓对谁都不说从哪儿
听来的,对我丈夫也不说。”
“对啦,因为这件事就跟你夫妇俩有关……”
于洛太太立刻脸色发了白。
“啊!要是你还爱于洛,你要难受的!我还是不说的好。”
“说吧,先生,因为照你的说法,你应当表明一下为什么要对我讲那些疯话,为什么你
死乞白赖,要折磨一个象我这等年纪的女人,我只要嫁了女儿,就可以安安心心的死了!”
“你瞧你已经在伤心了……”
“我?”
“是啊,我的高贵美丽的人哪!”克勒韦尔叫道,“你就是太苦了,我的乖……”
“先生,出去!要不然,放规矩些!”
“哎,太太,你可知道于洛大人跟我是怎么认识的吗?……
在咱们的情人家里哪,太太。”
“噢!先生……”
“在咱们的情人家里哪,太太,”克勒韦尔用舞台上说白似的音调重复了一遍,同时举
起右手比了一个手势。
“那么以后呢,先生?”男爵夫人语气的镇静,叫克勒韦尔愣住了。
心思卑鄙的好色之徒,是永远不会了解伟大的心灵的。
“那时我已经鳏居了五年,”克勒韦尔象讲故事一般的说,“我挺喜欢女儿,为了她的
利益,我不愿意续娶,也不愿意在家里发生什么关系,虽然我当时有一个很漂亮的女账房;
这样,我就弄了一处俗语所说的小公馆,养着一个十五岁的女工,简直是天仙似的美人儿,
老实说,我爱她爱得魂都没有了。所以,太太,我把乡下的姨母接出来,跟小媳妇儿一块
住,监督她,使她在这个……这个不三不四的地位上尽可能的安分守己。小乖乖很有音乐天
才,我替她请了教师,给她受教育。(总得有点事儿给她解解闷啊。)再说,我想同时做她
的父亲,恩人,兼带……推开天窗说亮话,情人;做了件好事,得了个情妇,不是一举两得
吗?我快活了五年。小乖乖的嗓子可以教一家戏院发财,除了说她是女人之中的杜泼雷①,
我没有法子形容。单为栽培她的歌唱,我每年就花上两千法郎。她使我对音乐着了迷,为了
她和我的女儿,我在意大利剧院长期有一个包厢,今天带赛莱斯蒂纳去,明天带约瑟法
去……”   ①杜泼雷(1806—1896),当时有名的男高音歌唱家。
“怎么,就是那个有名的歌唱家?……”
“是啊,太太,”克勒韦尔很得意的回答,“这个有名的约瑟法哪一样不是靠了我……
话说回来,一八三四年,小乖乖二十岁,我以为她对我永远不会变心了,我把她也宠得厉
害,想给她一点儿消遣,介绍她认识了一个漂亮的女戏子珍妮·卡迪讷,珍妮的命运跟她有
好些地方相象。她一切都靠一个后台费尽心机培养成功的。这后台便是于洛男爵……”
“我知道,先生,”男爵夫人镇静的声音,一成不变。
“噢……!”克勒韦尔越来越诧异了。“好吧!可是你知道没有,你那个老妖精的丈夫
照顾珍妮·卡迪讷的时候,她只有十三岁?”
“那么先生,以后呢?”
“珍妮·卡迪讷认识约瑟法的时候,两人都是二十岁,男爵从一八二六年起,就象路易
十五对待德·罗曼小姐,那时你比现在还要小十二岁……”
“先生,我放任于洛是有我的理由的。”
“太太,你这种谎话,没有问题可以把你所有的罪孽一笔勾销,使你升天堂,”克勒韦
尔狡狯的神气,使男爵夫人红了脸。“我敬爱的伟大的太太,你这句话可以对旁人说,却不
能对我克勒韦尔老头说。你得明白,我跟你那个坏蛋丈夫花天酒地,混得太久了,决不会不
知道你的好处!两杯酒下肚,他有时会一五一十说出你的优点,把自己骂一顿。呃!我对你
知道得太清楚了:你是一个天使。把你跟一个二十岁的少女放在一起,一个好色的人也许还
委决不下,我可决不犹豫。”
“先生!……”
“好,我不说了……可是告诉你,圣洁的太太,做丈夫的一朝喝醉了,会把太太的事一
古脑儿说给情妇们听,把她们笑痛肚子的。”
于洛太太美丽的睫毛中间,亮起又羞又愤的泪珠,克勒韦尔顿时把话咽了下去,连摆姿
势都忘记了。
“言归正传,”他又说,“因为娘儿们的关系,我跟男爵交了朋友。象所有的好色鬼一
样,男爵和气得很,人也痛快。噢!那时我多喜欢他,这小子!真的,他玩意儿多得很。过
去的回忆不用提啦……总之,我们两个象弟兄一样……这坏蛋,一派摄政时期①的作风,拚
命想教坏我,在男女关系上宣传那套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话,告诉我怎样叫做王爷气派,
宫廷气派;可是我,凭我对那小姑娘的爱情,真想把她娶过来,要是不怕生孩子的话。以当
时的交情,我们两老怎么不想结个儿女亲家呢?赛莱斯蒂纳嫁了三个月之后,于洛(我简直
不知道叫他什么好,这混蛋!他把你我两个都欺骗了,太太!……),欧,这混蛋把我的小
约瑟法偷上了。那时珍妮·卡迪讷在舞台上越来越走红,那坏东西知道她的心已经给一个年
轻的参议官和一个艺术家(真是饥不择食!)占去了,他便来抢我可怜的小情人,一个如花
似玉的美人儿;噢!你一定在意大利剧院看见过,那是靠他的情面进去的。你的丈夫可不象
我有分寸,不比我井井有条的象一页五线谱,(他为了珍妮·卡迪讷已经破费不少,每年花
上近三万法郎。)这一回,你知道,他为了约瑟法终于把钱搅光了。约瑟法,太太,是犹太
人,姓弥拉(Mirah),是希兰(Hiram)一字的颠倒,人家为了辨认起见特意做的犹太标
记,因为她是小时候被人丢在德国的。(我的调查,证明她是一个犹太银行家的私生女
儿。)在我管教之下,她一向很规矩,不大花钱;可是一进戏院,再加珍妮·卡迪讷、匈兹
太太,玛拉迦、卡拉比讷一伙人教会了她怎样应付老头儿,把她早期希伯来人喜欢金银珠
宝,喜欢金犊的本性点醒了。成名以后的歌女,变成贪得无厌,只想搞钱,搞大钱。人家为
她挥霍的,她决不拿来挥霍。她拿于洛老太爷做试验品,软骗硬诈,把他刮得精光。且不说
那般专捧约瑟法的无名的群众;该死的于洛先得跟凯勒家里的一个弟兄和埃斯格里尼翁侯爵
斗法,两人都是给约瑟法迷住了的;而后,来了一个大财主,自命为提倡艺术的公爵,把她
抢了去。你们叫他什么的……矮东瓜是不是,那个埃鲁维尔公爵?这位阔佬存心要把约瑟法
独占,风月场中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就剩男爵一个人不知道;在私情方面,好象别的方面
一样,他完全蒙在鼓里:情人,跟丈夫一样,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现在,我所谓的权利,
你懂了吧?好太太,你丈夫把我的幸福,自从我鳏居以后唯一的乐趣夺去了。是的,要不是
我倒霉,遇到这个老风流,到现在约瑟法还是我的;因为,告诉你,我永远不会送她进戏
院,她不会出名,她会安安分分的守着我。噢!要是你在八年之前看到她:瘦瘦的,神经质
的,金黄的皮肤真象安达卢西亚②美女,乌油油的头发象缎子,眼睛在褐色的睫毛中间发出
闪光,举止大方,好比一个公爵夫人,又朴素,又庄重,象野鹿一般惹人怜爱。由于于洛大
爷一人之过,这些风韵,这种纯洁,一切变了陷人坑,变了销金窟。这小女人象俗语所说
的,变成了淫恶之母。现在她油腔滑调,从前她什么都不懂,连油嘴滑舌这个字眼都不知道
的。”   ①一七一五至一七二三年法国奥尔良公爵摄政时期,宫廷风习极为奢糜腐化。
②安达卢西亚,西班牙地名。
说到这里,老花粉商抹了抹眼泪。痛苦的真实性感动了于洛太太,把她恍恍惚惚的心收
了回来。
“你想,太太,一个人到了五十二岁,还能找到一个这样的宝贝吗?在这个年龄,爱情
的代价要三万法郎一年,这个数目是从你丈夫那里知道的;而且我也太喜欢赛莱斯蒂纳了,
不能让她的财产受到损害。在你第一次招待我们的晚会上一看见你,我就不明白于洛这小子
为什么要养一个珍妮·卡迪讷……你气概象皇后……太太,你还不到三十岁,看上去年轻得
很,而且真美。老实说,那天我真动了心,私下盘算着:‘要是我没有约瑟法,那么于洛老
头既然把他的女人丢在一边,她对我倒象手套一样合适。’啊!对不起,又是一句生意人的
口头禅。我常常要露出花粉商的马脚,吓得我不敢再想当议员。——对两个象我们这样的老
伙计,朋友的情妇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因此,一朝男爵把我那么卑鄙的欺骗了,我就发誓要
把他的妻子弄上手。这才公道。男爵没有话说的,咱们俩应当扯直。不料我刚开口说出我心
里的话,你就把我当癞狗一样赶了出去;可是你那一下更加强了我的爱情,加强了我的死心
眼儿,如果你喜欢这么说;而且你迟早是我的。”
“怎么会?”
“我不知道,可是一定的。告诉你,太太,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的,蠢头蠢脑的花粉商,
(已经告老的,别忘了!)比那种念头成千累万、聪明伶俐的人,要强得多。我为你疯癫
了,而且你是我报仇的工具!这等于把我的热情增加了一倍。我这是开诚布公对你说的,拿
定了主意说的。正如你对我说:‘我决不会是你的’,我对你的说话也是一样的冷静。总
之,象俗语所说的,我把牌摊明在桌上打。是的,到了某一个时期,你一定是我的……噢!
哪怕你五十岁吧,你还是要做我的情妇,没有问题,因为我,我料到你丈夫有一天……”
于洛太太对这个老谋深算的市侩,害怕得直瞪着眼,克勒韦尔以为她疯了,不敢再往下
说。
“这是你自己招来的,你瞧不起我,挑拨我,教我不得不说!”他觉得刚才几句狠毒的
话,需要表白一下。
“噢!我的女儿,我的女儿!”男爵夫人嚷着,声音象一个快要死去的人。
“啊!我简直弄不明白了,”克勒韦尔接着说。“约瑟法给骗走的那一天,我好比一头
雌虎给人抢去了小虎儿……对啦,就跟你现在一样。哼,你的女儿!便是我征服你的手段。
不错,我破坏了你女儿的婚姻!……没有我帮忙,她休想嫁人!
不管奥棠丝小姐生得多美,总得有一份陪嫁……”
“唉!可怜,正是哪。”男爵夫人抹了抹眼睛。
“你问男爵要一万法郎试试看,”克勒韦尔说着又摆好了姿势。
他歇了一会,象戏子把道白特意表明段落似的。然后他尖着喉咙:
“即使他有,也是要给替补约瑟法的女人的。走上了这条路,还会悬崖勒马吗?先是他
太喜欢女人了!(咱们的王上说得好:一切都有个中庸之道。①)再加虚荣心作怪!他是一
个美男子呀!他为了自己快活,会叫你们睡草垫的。而且,你们已经走上救济院的路了。你
瞧,自从我不上门之后,你们就没有能换这客厅的家具。所有椅套的镶边上,都摆明着穷酸
两字。上等人家的穷是最可怕的,你这种遮掩不了的窘相,哪个女婿见了不吓跑?我开过铺
子,我是内行。巴黎的生意人只要眼睛一瞥,就能看出是真有钱还是假有钱……你是没有钱
了,”他把声音放低了说。“处处看得出,从你们当差的衣服上也看得出。还有一件瞒着你
的秘密,要不要我告诉你?……”   ①法王路易-菲力浦即位初期曾经这样说明他的不左不右的对内政策。即:“我们
将努力奉行中庸之道。”巴尔扎克在这里提到王上显然具有讽刺意味。
“先生,够了!够了!”于洛太太哭得快把手帕都浸湿了。
“哎,哪,我的女婿把钱给他老子呢,开头我说你儿子的用度,就是指这一点。可是我
决不让我女儿吃亏……你放心。”
“噢!女儿嫁了人,我就可以死了!……”可怜的女人叫着,没有了主意。
“要嫁女儿,有的是办法呀!”老花粉商说。
于洛太太抱着满腔希望,瞅着克勒韦尔,按说这一眨眼之间转悲为喜的表情,大可引起
这个男人的怜悯,而放弃他可笑的计划的。
“你还可以漂亮十年,”克勒韦尔说着,重新摆好了姿势,“只要你对我好,奥棠丝小
姐的亲事就成功了。我已经说过,于洛给了我权利,可以老实不客气的提出我的条件,他不
能生气的。三年以来,我在调度我的资金;因为我的荒唐是有节制的。除了原来的家产之
外,我多了三十万法郎,这笔钱就是你的……”
“出去,先生,出去,永远不许再在我面前出现。要不是你对奥棠丝的亲事行为卑
鄙……是的,卑鄙……”她看见克勒韦尔做了一个姿势,便重复一遍。“你怎么能对一个可
怜的女孩子,一个美丽的无辜的女孩子,下这种毒手?……要不是我想知道你这种行为的动
机,要不是我受伤的母性逼得我非知道你的理由不可,你今天决不能再跟我说话,决不能再
上我的门。一个女人三十二年的名誉,三十二年的清白,决不为你屈服,为你克勒韦尔先
生……”
“克勒韦尔,退休的花粉商,赛查·皮罗托的后任,圣奥诺雷街上玫瑰皇后的老板,前
任助理区长,现任自卫军上尉,特授荣誉勋位五级勋章,跟我的老东家一模一样。”克勒韦
尔嘻嘻哈哈的说。
“先生,于洛规矩了二十年之后,可能对他的妻子厌倦,那只是我的事儿,跟旁人不相
干;可是你瞧,他还把他的不忠实瞒得紧紧的,因为我不知道在约瑟法小姐的心里,是他接
替了你的位置……”
“噢!”克勒韦尔叫道,“用多少黄金买的,太太!……两年之中,这个歌女花了他不
止十万。哼!哼!你的苦难还没有完呢……”
“这些话都不用提了,克勒韦尔先生。我要在拥抱孩子们的时候,永远没有一点儿惭
愧,我要受全家的敬重、爱戴,我要把我的灵魂一尘不染的还给上帝:这些我决不为你牺牲
的。”
“阿门!”克勒韦尔脸上恶狠狠的,又羞又恼,正如一般害单相思的人又碰了一个钉子
一样。“你还没有咂摸到最后一步的苦处呢,羞愧,……耻辱……我本想点醒你,想救你跟
你的女儿!……好吧,越老越昏的浪子这个新名词,你将来要一个字一个字的咂摸出它的滋
味。你的眼泪跟你的傲气使我很感动,因为看一个心爱的人淌眼泪是最难受的!……”克勒
韦尔说到这里,坐了下来。“我所能答应你的,亲爱的阿黛莉娜,是决不做一件难为你或是
难为你丈夫的事;可是别打发人家来向我探听府上的虚实。如此而已。”
“那可怎么办呢?”于洛太太嚷道。
至此为止,男爵夫人很勇敢的熬住了三重刑罚,因为她在女性、母性、妻子三方面都受
到耻辱。只要亲家傲慢无礼的威逼她,她为了抵抗市侩的凶横,倒还能鼓足勇气;可是失意
的情人,受到屈辱的体面上尉,在无可奈何中忽然软化,却让她紧张到快要破裂的神经松弛
了下来;她拧着自己的手,哭做一团,昏昏沉沉的,连克勒韦尔跪着吻她的手都不曾抗拒。
“天哪!怎么办呢?”她抹了抹眼泪,“做母亲的能够硬着心肠眼看女儿憔悴吗?她将
来怎办呢:这样的人品,天赋那么厚,在母亲旁边过着那么贞洁的生活!有些日子,她一个
人在花园里散步,就无缘无故的悲伤;我还发现她眼睛泪汪汪的……”
“她二十一岁啦,”克勒韦尔说。
“要不要送她进修道院呢?遇到这等危机,宗教也往往压制不了天性,受过最虔诚的教
养的姑娘,也会失掉理性的!——哎,先生,你起来呀,你还不明白,我们之间一切都完了
吗?我对你厌恶到了极点,做母亲的最后的希望都给你毁掉了!……”
“要是我把你的希望救回来呢?……”他说。
于洛太太瞅着克勒韦尔,那副精神错乱的表情,使他的心软了一软;可是想到那句我对
你厌恶到极点的话,他又把心中的怜悯压了下去。正人君子往往过于耿直,不知道利用性情
气质,微言奥旨,去拐弯抹角的应付一个为难的局面。
“这个年月,象奥棠丝小姐那样漂亮的姑娘,没有陪嫁就没有人要,”克勒韦尔板着脸
说,“她那种美女,做丈夫的见了要害怕的;好比一匹名贵的马,需要太多的钱照料,决不
会有多少买主。你能搀着这等女人在街上走吗?大家都要瞅着你,跟在你后面,打你太太的
主意。这种招摇,凡是不想跟情敌决斗的男人都要觉得头痛,因为结果,情敌决不止一个两
个。照你的处境,要嫁掉女儿只有三条路:由我帮忙,你却不愿意!这是一条;找一个六十
岁的老头,很有钱,没有孩子而想要孩子的;这种人固然不容易找,可是还能碰上;养着约
瑟法和珍妮·卡迪讷的老头儿有的是,干吗就找不到一个用明媒正娶的方法做这种傻事的
人?……要是我没有赛莱斯蒂纳和两个外孙,我就会娶奥棠丝;这是第二条!最后一条路是
最方便的……”
于洛夫人抬起头来,不胜焦急的瞅着老花粉商。
“巴黎是一切有魄力的人集中的地方,他们象野生的植物,在法国土地上自生自发的长
起来;其中有的是无家无室的人才,有的是无所不为的勇气,发财的勇气……呕,那些人
哪……(在下当年就是其中一个,我还认得不少呢!……二十年之前,杜·蒂耶有些什么?
包比诺有些什么?……两个人都在皮罗托老头铺子里鬼混,除了向上爬的欲望以外,什么资
金都没有!可是我认为,志气跟大资本一样值钱!……资本是吃得完的,志气是吃不完
的!……我自己又有些什么?还不是一心向上,还不是一股勇气罢了!杜·蒂耶,今天跟哪
个大人物都比得上。小家伙包比诺,伦巴第街上最殷实的药材商,当了议员,如今又当了大
臣……)呕!巴黎只有那般做买卖的、写文章的、画画的冒险家,才会娶一个不名一文的漂
亮女子,因为他们具备各种各样的勇气。包比诺先生娶皮罗托小姐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要一
个钱的陪嫁。这些人都是疯子!他们相信爱情,就象他们相信自己的运气,相信自己的能力
一样!……你不妨去找一个有魄力的人,他要是爱上了你女儿,会不顾眼前而娶她的。你得
承认,我这种敌人是够慷慨的了,因为我给你出的主意对我是不利的。”
“啊!克勒韦尔先生,如果你想做我的朋友,就应该放弃你荒谬的念头!……”
“荒谬?太太,不要自暴自弃,你看看你自己吧……我爱你,你早晚会依我的!我要有
朝一日能够对于洛说:“你抢了我的约瑟法,我占了你的老婆!……’这是以牙还牙的老法
律!我一定要实现我的计划,除非你变得奇丑。而且我一定成功,你听我的理由,”他重新
摆正姿势,瞅着于洛太太,停了一会,又说:“你既找不到一个老头儿,也找不到一个痴情
的青年人。你疼你的女儿,决不肯把她送给一个老色鬼摆布;同时你,于洛男爵夫人,帝国
禁卫军榴霰兵团司令的弟媳妇,决没有勇气招一个苦干的光棍做女婿,他眼前的地位就教你
受不了,因为他也许只是一个普通工人——现在某个百万富翁,十年之前就不过是一个机器
匠;——也许只是一个监工,一个什么厂里的工头之类。等到后来,眼见你二十岁的女儿很
可能因冲动而失节的时候,你就会对自己说:‘那还不如让我来失节;如果克勒韦尔老头肯
替我守秘密,我就好赚到女儿的陪嫁,二十万法郎,代价是十年的关系,跟这个从前的花粉
商,克勒韦尔老头!……’我惹你心烦,我说的是极不道德的话,是不是?可是如果你疼女
儿的热情揪着你的心,你自会跟一般爱儿女的母亲一样,想出理由来依我……总而言之,奥
棠丝的利益,早晚会使你想出理由,逼你的良心投降的……”
“奥棠丝还有个舅公呢。”
“谁?斐歇尔老头吗?……他自顾还不周呢,而且又是受男爵的累,凡是他搜括得到的
地方都给他搜括到了。”
“还有于洛伯爵……”
“噢!太太,你丈夫已经把老将军的积蓄挤干了,装修他歌女的公馆去了……呕,难道
你不给我一点儿希望就让我走吗?”
“再会,先生。你为我这种年纪的女人害的相思病,是容易治好的,你会弃邪归正。上
帝保佑苦难的人……”
男爵夫人站起身子,叫上尉非告辞不可,她把他逼进了大客厅。
“这种破落地方是美丽的于洛太太住的吗?”
说罢他指着一盏旧灯,一座镀金褪尽的吊灯,经纬毕露的地毯,以及一切破烂东西,使
这间白地描金的大客厅,成为帝政时代大场面的残骸。
“先生,这些都照出贞洁的光辉。我不想要什么富丽堂皇的家具,而把承你夸奖的我的
美貌,变了陷人坑,变了销金窟!”
克勒韦尔咬咬嘴唇,听出那两句是他刚才骂约瑟法贪心的话。
“苦苦守节,为着谁哟?”他说。
这时男爵夫人已经把老花粉商打发到客厅门口。
“为一个好色之徒!……”他补上一句,装出一副百万家私的正人君子的嘴脸。
“要是你的话不错,先生,那么我的守节也就不无可取了。
这不是说完了吗?”
她象打发一个讨厌人似的,对上尉行了礼,急急忙忙回身进去,不曾看到他最后一次的
摆姿势,也没有留神到他告别时带着威吓意味的态度。她跑去打开窗门,走路的神气高傲而
庄严,仿佛罗马斗兽场中的殉道者。可是她筋疲力尽,在全部都是蓝颜色的上房中,望便榻
上颓然坐下,好似一个快要病倒的人。她直瞪着眼,瞅着女儿和贝姨在那里唧唧哝哝的破亭
子。
从结婚的最初几天一直到这个时候,男爵夫人爱她的丈夫,象约瑟芬爱拿破仑一样,是
那种钦佩的,母性的,一味护短的爱。她虽不知道克勒韦尔刚才说的细节,却很知道二十年
来男爵几次三番的对她不忠实;她故意闭上眼睛装不看见,只是默默的流泪,嘴里从来不溜
出一言半语的埋怨。这种天使般的温柔,博得了丈夫的敬重,把她当做神明一般的礼赞。一
个妻子对丈夫的温情,把他捧得高高在上的敬意,在家庭中是有传染性的。奥棠丝一向把父
亲当做一个模范丈夫。至于小于洛,从小只知道佩服男爵,——谁都当他是辅翼拿破仑的一
个元勋。他知道靠了父亲的姓氏,地位和庇护,他才有今日。而且童年的印象往往有久远的
影响,他还见了父亲害怕呢。因此,即使他猜疑到克勒韦尔所说的那些荒唐,他不但因为敬
畏之故而不敢加以非难,并且为了自己在这种问题上对一般男人的看法,还会加以原谅。
现在我们应当解释为什么这个又美丽又伟大的女子,对丈夫忠贞不二到这个地步。下面
便是她一生简短的历史。
在洛林省边境的极端,靠着孚日山脚的一个村子里,有三个姓斐歇尔的兄弟,都是农
夫,在共和政府征兵的时候加入了莱茵部队。
一七九九年,三兄弟中的老二,安德烈,于洛太太的父亲,因为妻子死了,把女儿交给
长兄皮埃尔·斐歇尔照顾。皮埃尔在一七九九年受了伤不得不退伍之后,靠了后勤司令于
洛·德·埃尔维男爵撑腰,在军事运输方面经营一小部分事业。于洛有事上斯特拉斯堡,碰
巧见到了斐歇尔一家。那时阿黛莉娜的父亲和他的兄弟,都在阿尔萨斯省干供应粮秣的事。
十六岁的阿黛莉娜,很可以跟大名鼎鼎的杜巴里夫人①相比,同样是洛林省出身。她是
那种十全十美,动人心弦的美人,是塔利安夫人一流,造物主特别加工的出品;她有最宝贵
的天赋:体面,高雅,妩媚,细腻,大方,与众不同的皮肤,调匀得特别美好的皮色。这一
类的美女彼此都很相象。比昂加·卡佩洛(她的肖像是勃龙齐诺的杰作之一),狄安
娜·德·普瓦蒂埃(冉·古戎把她作为维纳斯的素材),奥林匹亚夫人(她的画像藏在多里
亚美术馆),还有尼侬,杜巴里夫人,塔利安夫人,乔治小姐,雷卡米埃夫人,所有这些女
子,尽管上了年纪,尽管经过情海风波,尽管穷奢极欲,可是永远光艳照人;她们的身段、
骨骼、美的品质,都有极明显的相似之处,仿佛一代又一代的人海中真有一股美女的潮流,
在同一阵浪花中产生出这些维纳斯。②
这般仙女群中最美的一个,阿黛莉娜·斐歇尔,象天生的后妃一般,具备最完美的优
点,蜿蜒曲折的线条,简直是倾国倾城的人品,上帝传给夏娃的那种金黄头发,皇后般的身
段,雍容华贵的气派,轮廓庄严的侧影,素淡的乡村情调,会教路上所有的男子凝眸注视,
象鉴赏家遇到一幅拉斐尔作品那样悠然神往。后勤司令一见阿黛莉娜·斐歇尔小姐,便在法
定期限满期之后立刻把她娶了过去③,使那几位崇拜上司的斐歇尔兄弟大为惊讶。   ①杜巴里夫人(1743—1793),路易十五的情妇。
②据希腊神话传说,维纳斯是从海浪的水沫中出生的。
③法国民法规定,婚姻须先经区政府公开布告,满十日后方可举行婚礼。此言满期之后
立刻……,谓其迫不及待。
皮埃尔·斐歇尔,一七九二年入伍的军人,维桑布尔①一役中受了重伤,对拿破仑和有
关革命大军的一切,一向是崇拜得五体投地的。安德烈和若安,提起于洛司令都敬重非凡,
并且他们的地位是全靠这位拿破仑的亲信得来的;因为于洛·德·埃尔维觉得他们聪明诚
实,把他们从运输队中提拔起来,当紧急工程的主管。在一八○四的战役中,三兄弟立了
功,战后,于洛替他们在阿尔萨斯弄上这个供应粮秣的差事,当时并没想到自己后来会奉派
到斯特拉斯堡准备一八○六年的战事。   ①维桑布尔,德国城名,一八七○年八月四日普鲁士军队大破法军于此。
这门亲事,对年轻的乡下姑娘简直是白日飞升。美丽的阿黛莉娜,从本村的泥淖中,平
步青云,一脚踏进了帝室宫廷的天堂。那时后勤司令是一军中最能干、最诚实、最活跃的一
个,封了男爵,被拿破仑皇帝召入中枢服务,编入帝国禁卫军。美丽的乡下姑娘爱丈夫爱得
发疯一般,竟然为了他而鼓足勇气把自己教育起来。并且于洛就好似阿黛莉娜在男人身上的
翻版。他是属于优秀的美男子群的。高大、结实、金黄头发、蓝眼睛里那股热情,那种变
化,那些微妙的表情,自有不可抵抗的魅力。身腰秀美,在奥尔赛,福尔班,乌弗拉尔一流
人中独具一格,总之他是帝政时代美男子队伍中的人物。情场得意的男子,对于女人又抱着
十八世纪末期的观念,他为了夫妇之爱,居然有好几年把风流艳事搁过一边。
因此,在阿黛莉娜心目中,一开场男爵便似神明一般,不会有错失的。她的一切都得之
于丈夫:先是财富,她有了府第,有了车马,有了当时一切奢华的享用;然后是幸福,人人
知道丈夫爱她;然后是头衔,她是男爵夫人;然后是声名,在巴黎大家称她为美丽的于洛夫
人;最后她还很荣幸的谢绝了皇帝的青睐,他赐了她一条钻石项链,常常在人前提起她,不
时问:“美丽的于洛夫人,还是那么安分吗?”言下大有谁要在他失败的事情上成功,他会
加以报复的意思。
所以,于洛夫人除了爱情以外对丈夫的迷信,用不到什么聪明的人,就能在她纯洁,天
真,优美的心灵中,找出它的动机。她先是深信丈夫永远不会对不起她,而后她对她的创造
者存心要做一个谦恭、忠诚、盲目的仆人。她生来就极明事理,象平民那样的明白事理,使
她的教育更扎实。在交际场中她不大开口,不说任何人坏话,不露锋芒;她听着人家,对每
件事情加以思索,以最规矩最有身分的女人为榜样。
一八一五年,于洛和他的知交维桑布尔亲王采取一致行动,帮着组织那支临时凑合的军
队,就是滑铁卢一仗把拿破仑的事业结束了的那支军队。一八一六年,男爵变成了费尔特大
人①的眼中钉,直到一八二三年才重新起用,进了军需机构,因为对西班牙的战争需要他。
一八三○年,路易-菲力浦起用拿破仑旧部时,于洛又在内阁中出现。他是拥护波旁王室的
幼支②的,对路易-菲力浦的登台特别出过力,所以从一八三○年起,他成为陆军部中一个
必不可少的署长。同时他已经得了元帅衔,除了任命他做部长或贵族院议员之外,王上也没
有别的方法可以宠遇他了。   ①费尔特(1765—1818),即克拉尔克将军,当时的陆军大臣。
②即路易-菲力浦的一支。
在一八一八到一八二三这段赋闲的时期中,于洛男爵在脂粉队里大肆活动。于洛夫人知
道,她的埃克托最早的不忠实要追溯到帝政结束的时代。由此可见男爵夫人的宠擅专房,一
共是十二年功夫。之后,她照样受到往日的温情:凡是妻子自甘隐忍,只做一个温柔贤淑的
伴侣时,丈夫当然会对她保持一种年深月久的感情。她明知只要一句埋怨的话,无论哪个情
敌都打发得了,可是她闭上眼睛,蒙着耳朵,不愿知道丈夫在外边的行为。总之,她对她的
埃克托有如一个母亲对待一个骄养的孩子。在上面那段对话的前三年,奥棠丝瞥见她的父亲
在多艺剧院正厅的包厢里陪着珍妮·卡迪讷,不由得叫道:
“呦!爸爸!”
“你看错了,孩子,他今晚在元帅家里呢,”男爵夫人回答。
其实她明明看到珍妮·卡迪讷;虽然发现她很美,男爵夫人并没感到醋意,只暗忖道:
“埃克托这坏东西一定很快活哩。”可是她仍免不了心中难受,常常暗里气愤得要死;但一
见埃克托的面,她又看到十二年纯粹的幸福,连一点点埋怨他的勇气都没有了。她很希望男
爵对她推心置腹,但为了尊敬他,从来不让他觉察她知道他的荒唐。这种过分的体贴,只有
受了打击不还手的、平民出身的女子才会有,她们的血里还保留一点儿初期殉道者的血统。
世家出身的女人,因为和丈夫平等,存着睚眦必报的心,觉得需要把他们折磨一下,把她们
的宽容象记录台球的输赢一般,用几句辛辣的话记下来,以便显出自己的优越,或是保留日
后回敬的权利。
钦佩男爵夫人到极点的是她的大伯于洛将军,前帝国禁卫军榴霰兵司令,德高望重,晚
年眼见要晋升元帅的。一七九九到一八○○年之间,这位老人曾经在布列塔尼各省作过战,
一八三○到一八三四年之间又当了一任同一地区的军司令长官,然后回到巴黎住下,靠近着
兄弟,那是他一向象父亲对儿子一般关切的。老军人对弟媳妇极有好感,称赞她是女性中最
圣洁最高尚的一个;他没有结婚,因为想找一个阿黛莉娜第二,而在他南征北讨跑过的地方
从来没有能遇上。拿破仑提到他时曾经说:“于洛这个好汉是最固执的共和党,可是他永远
不会反叛我的。”为了不辜负这个一生清白、无可指摘的老共和党的期许,阿黛莉娜即使遇
到比刚才更惨酷的痛苦也肯忍受。然而这个七十二岁的老人,百战之余已经心力交瘁,滑铁
卢一役又受了第二十七次的伤,只能做阿黛莉娜的一个崇拜者而非保护人。可怜的伯爵,除
了别的残废之外,只有靠了听筒才能听见人家说话。
只要于洛·德·埃尔维不失其为美男子,他的私情还不致影响他的财产;但到了五十
岁,就得在外表和风度上做功夫了。在这个年纪,老年人的爱情已经成为恶癖;其中还有荒
谬的虚荣心作祟。所以从那时起,阿黛莉娜发现丈夫对他自身的修饰出乎意外的苛求,他染
着头发与鬓脚,束着腰带,穿着胸褡。他不顾一切的要保持他的美。从前他嘲笑人家的修
饰,现在他自己就把这一套讲究得无微不至。最后,阿黛莉娜又发现男爵的情妇们挥金如土
的用度,原来都是刮的她的钱。八年之间,很大的一笔家私给花得干干净净,以致两年前儿
子成家的时候,男爵不得不告诉太太,他们的全部财产只有他的薪水了。阿黛莉娜说了句:
“这样下去,我们如何得了?”
“你放心,”男爵回答,“我把办公费留给你们;至于奥棠丝的陪嫁和我们将来的生活
费,让我干些买卖来张罗。”
丈夫的权势、声价、才能、勇气,都是她深信不疑的,所以她一时的忧虑也就过去了。

一八三八年七月中旬,一辆在巴黎街头新流行的叫做爵爷的马车,在大学街上走着,车

贝姨


来知道自己已经堕入深渊,但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受罪。她不知道儿子的婚事是怎么成功的,
不知道埃克托搅上了贪财的约瑟法;而且她一向希望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痛苦。可
是,既然克勒韦尔这样毫无顾忌的谈论男爵的荒唐,眼见要没有人尊重埃克托了。老花粉商
羞恼之下所说的野话,使她想象到儿子的婚姻是在怎样无耻的默契中撮合的。不知在哪一次
的酒色场中,两个老人醉醺醺的,亲昵狎弄之余,提出了这头亲事,等于由两个堕落的姑娘
做了媒婆。
“他居然把奥棠丝忘掉了!”她心里想。“他还是天天见到她的呢;难道他想在那些娼
妇家里替她找一个丈夫吗?”这时她丢开了妻子的身分,只有母性在思量一切,因为她看见
奥棠丝和贝姨在那里笑,那种年轻人的无愁无虑的痴笑,而她知道,这种神经质的笑,跟她
独自在园中散步,含着眼泪出神,同样不是好兆。
奥棠丝象母亲,但头发是金黄的,天生的鬈曲,异乎寻常的浓密。皮色有螺钿的光彩。
显而易见,她是清白的婚姻、高尚纯洁的爱情的结晶品。面貌之间热烈的表情,快乐的气
息,青年人的兴致,生命的朝气,健康的丰满,从她身上放射出来,象电光似的锋芒四射。
奥棠丝是引人注目的人物。那双无邪的、水汪汪的蓝眼睛,停留在一个走路人身上时,会使
他不由自主的一震。头发金黄的女子,乳白的皮肤往往免不了被褐色的斑点打点折扣,可是
她白净得连一颗雀斑都没有。高个子,丰满而不肥,灵活的身段,和母亲的一样仪态万方;
从前的作家滥用仙女二字,她真可当之无愧。街上见到她的人,谁都要叫一声:“呦!美丽
的姑娘!”她却是天真烂漫的,回家对母亲说:
“那些人怎么啦,妈妈,你和我在一块的时候,他们叫着:
美丽的姑娘!你不是比我更好看吗?……”
的确,男爵夫人虽然过了四十七岁,喜欢夕阳晚照的鉴赏家,还是觉得她比女儿更可
爱,因为象妇女们所说的,她的风韵还一点儿没有减色:这是少有的现象,尤其在巴黎,十
七世纪时,尼侬①曾因此大动公愤,因为她到了高年还是容貌不衰,使一般丑女人即使年轻
也无人问津。   ①指尼侬·德·朗克洛(1620—1705),法国名媛,以才貌双全著称。
男爵夫人从女儿身上又想到丈夫,眼见他一天一天的,慢慢的堕落,也许要给人家从部
里撵走。想到她的偶像快要倒下,隐隐约约的意会到克勒韦尔预言的苦难,可怜的女人越想
越受不住,竟象入定一般失去了知觉。
贝姨一边和奥棠丝谈话,一边不时张望,要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进客厅;可是男爵夫人
打开窗门的时节,她的甥女儿偏偏问长问短,纠缠不清,使她根本不曾注意。
李斯贝特·斐歇尔,比于洛太太小五岁,却是斐歇尔兄弟中老大的女儿;她不象堂姊那
样生得美,所以对阿黛莉娜一向是出奇的妒忌。而妒忌便是这个怪人的基本性格,——怪这
个字是英国人用来形容不是疯人院中的,而是大户人家的疯狂的。十足的孚日乡下姑娘,瘦
削的身材,乌油油的黑头发,大簇的浓眉毛虬结在一块,粗大的长胳膊,又肥又厚的脚,长
长的猴子脸上有几颗肉皰:这便是老处女的速写。
弟兄不分居的家庭,把丑姑娘做了漂亮姑娘的牺牲品,苦涩的果子作了美艳的鲜花的祭
礼。李斯贝特在田里做活,堂姊姊却在家娇生惯养;因此她有一天趁着没有人在场,想摘下
阿黛莉娜的鼻子,那颗为上年纪的女人赞美的真正希腊式的鼻子。虽然为此挨了打,她照样
撕破得宠姊姊的衣衫,弄坏她的领围。
自从堂姊攀了那门意想不到的亲事之后,李斯贝特认了命,好似拿破仑的兄弟姊妹,在
王座与权威之前低下了头一样。心地极好极温柔的阿黛莉娜,在巴黎记起了李斯贝特,一八
○九年上把她叫出来,预备替她找个丈夫,免得在乡下受苦。可是这个黑眼睛,黑眉毛、一
字不识的姑娘,不能象阿黛莉娜的心意,一下子就攀上亲,男爵只能先给她弄个生计,送她
到供奉内廷的刺绣工场,有名的邦斯兄弟那里去学手艺。
大家简称为贝特的这位小姨子,做了金银铺绣的女工之后,拿出山民的狠劲来学习,居
然识了字,会写会算;因为她的姊夫,男爵,告诉她,要自己开一个绣作铺,非先学会这三
样不可,她立志要挣一份家业,两年之内换了一个人。到一八一一年,乡下姑娘已经是一个
相当可爱、相当伶俐、相当聪明的女工头。
这一行叫做金银铺绣的职业,专做肩章,饰带,刀剑柄上的繸子,以及花哨的军服与文
官制服上五光十色的零件。拿破仑以他喜欢穿扮的意大利人脾气,要大小官员的服装都铺满
金绣银绣;帝国的版图既有一百三十三州之广,成衣匠自然都变了殷实的富户,而这个供应
成衣匠或直接供应达官巨宦的工艺,也成为一桩稳嫌钱的买卖。
等到贝姨成为邦斯工场中最熟练的女工,当了制造部门的主管,可能成家立业的时候,
帝国开始崩溃了。波旁王室的号召和平,使贝特大为惊慌,她怕这行买卖要受到打击,因为
市场的范围已经从一百三十三州减缩到八十六州,还要大量的裁军。同时她也害怕工商业的
变化,不愿接受男爵的帮助;他简直以为她疯了。男爵希望她跟盘下邦斯工场的里韦先生合
伙,她却跟里韦吵了架,仍旧退回去做一个普通工人:
于是人家更以为她疯了。
那时,斐歇尔一家又回头去过他们艰难的日子了,跟于洛男爵没有提拔他们的时候一样。
拿破仑第一次的逊位把他们的事业断送了之后,斐歇尔三兄弟在一八一五年上无可奈何
的当了义勇军。老大,贝特的父亲,战死了。阿黛莉娜的父亲,被军事法庭判了死刑,逃到
德国,一八二○年上死在特里尔。最小的一个,若安,到巴黎来求一家之中的王后,据说她
吃饭的刀叉都是金银打的,在应酬场中头上颈上老戴满了小核桃大的、皇帝御赐的金刚钻。
若安·斐歇尔那时四十三岁,向于洛男爵要了一万法郎,靠前任军需总监在陆军部里的老朋
友的力量,在凡尔赛镇上作些小小的粮秣买卖。
家庭的不幸,男爵的失势,叫贝特屈服了;在营营扰扰,争名夺利,使巴黎成为又是地
狱又是天堂的大动乱中,她承认自己的渺小。体验到堂姊的种种优越之后,她终于放弃了竞
争与媲美的念头;可是妒火依然深深的埋在心底,象瘟疫的菌,要是把堵塞的棉花卷儿拿
掉,它还会卷土重来,毁灭整个城市的。她常常想:
“阿黛莉娜和我是一个血统,咱们的父亲是亲兄弟;她住着高堂大厦,而我住着阁楼。”
可是每年逢到本名节和元旦,贝特总收到男爵夫妇俩的礼物;男爵待她极好,供给她过
冬用的木柴;于洛老将军每星期请她吃一次饭,堂姊家里永远有她的一份刀叉。大家固然取
笑她,却从来不引以为羞。再说,人家也帮她在巴黎有了一个立足之地,可以自由自在的过
活。
的确,这个姑娘怕一切拘束。要是堂姊请她住到她们家里去,贝特觉得依人篱下就等于
戴了枷锁;好几次男爵把她结婚的难题解决了;她先是动了心,然后又担心人家嫌她没受教
育、没有知识、没有财产把人家回绝了:最后,倘使男爵夫人提议她住到叔父那边去管理家
务,免得花大钱雇一个大权独揽的女管家,她又回答说,她才不乐意这种方式的嫁人呢。
贝姨在思想上所表现的那种古怪,在一般晚熟的性格,和思想多而说话少的野蛮人身上
都有的。由于工场中的谈话,与男女工人接触的关系,她的乡下人的聪明又染上一点儿巴黎
人的尖刻。这姑娘,性格非常象科西嘉①人,强悍的本能,照理是喜欢软弱的男人的;但因
为在京城里住久了,京城的气息把她表面上改变了。顽强的个性给巴黎文化磨钝了些。凭着
她的聪明狡狯,——那在真正独身的人是很深刻的——再加她思想的尖刻,在任何别的环境
中她准是一个可怕的人物。狠一狠心,她能够离间一个最和睦的家庭。   ①科西嘉:法国岛名,为拿破仑出生地,以民风强悍著称。
早期,当她不露一点口风而抱着希望的时候,她曾经穿胸褡,注意时装,在某一时居然
收拾得相当光鲜,男爵认为她可以嫁人了。贝特那时颇象法国旧小说里的火辣辣的黑发姑
娘。锐利的眼神,橄榄色的皮肤,芦苇似的身段,大可叫什么退职的少校之流动心;但她笑
着对人说,她只预备给自己鉴赏。并且,物质方面不用操心之后,她也觉得生活很美满:从
日出到日落做完了一天的工,她总在别人家里吃晚饭,这样,她只消管中饭和房租的开支
了;人家供给她衣着,也给她不伤体面的食物,例如糖,酒,咖啡等等。
一半靠于洛夫妇和斐歇尔叔叔支持的生活,过了二十七年之后,到一八三七年,贝姨已
经死心塌地不想再有什么成就,也不计较人家对待她的随便;她自动的不参加宴会,宁愿在
亲密的场合露面,还可以有她的地位,而不致伤害她的自尊心。在于洛将军家里、克勒韦尔
家里、男爵夫人家里、小于洛家里、在她吵过架又和好而又很捧她的里韦家里,到处她都象
自己人一样。到处她懂得讨下人们的好,不时赏他们一些酒钱,进客厅之前老跟他们谈一会
儿天。这种亲热,老老实实把自己看做和他们一般高低的亲热,博得了下层阶级的好感,这
是吃闲饭的清客必不可少的条件。背后大家都说:“这个老小姐心地善良,是个好人。”再
说,她的殷勤,自发的、无限的殷勤,同她假装的好脾气一样,也是她的地位逼成的。看到
处处要依赖人家,她终于了解了人生;因为要讨个个人的好,她跟年轻人一块儿嘻嘻哈哈,
在他们心目中,她是那种最受欢迎的甜言蜜语的跟班人物,她猜到而且赞成他们的欲望,做
他们的代言人;他们把她当做最好的心腹,因为她没有权利责备他们。她的极端稳重,使她
同时得到成年人的信任,因为她象尼侬一样有男人的长处。一般而论,一个人的心腹话,总
是下达而非上闻的。干什么秘密的事,总是跟上司商量的时候少,跟下属商量的时候多,他
们帮我们设谋划策,参与我们的会议;但连黎塞留①尚且不明白这一点,初次出席御前会议
就自命为已经登峰造极。人家以为这个可怜的姑娘处处要仰人鼻息,非闭上嘴巴不可。她也
自命为全家的忏悔箱。只有男爵夫人一个人,还记得小时候吃过大力气的堂妹妹的苦,至今
防她一著。再说,为了顾全颜面,她夫妇之间的悲苦,也只肯对上帝倾诉。   ①黎塞留(1585—1642),红衣主教,路易十三的宰相,法国史上有名的能臣权
相。
在此也许得说明一下,男爵夫人的屋子,在贝姨眼中还是金碧辉煌,她不象暴发的花粉
商会注意到破烂的沙发、污黑的花绸、和伤痕累累的丝织品上所表现的穷相。我们看待有些
家具,象看待我们自己一样。一个人天天打量自己的结果,会象男爵那样自以为没有改变也
没有老,可是旁人发觉我们的头发已经象龈鼠的毛,脑门上刻着人字形的皱纹,肚子上鼓起
累累的南瓜。因此,贝特觉得这所屋子始终反映着帝政时代的光华,始终那么耀眼。
年复一年,贝姨养成了老处女的怪脾气。譬如说,她不再拿时装做标准,反而叫时装来
迁就她的习惯,迎合她永远落后的怪癖。男爵夫人给她一顶漂亮的新帽子,或是什么裁剪入
时的衣衫,贝姨马上在家里独出心裁的改过一道,带点儿帝政时代的形式,又带点儿洛林古
装的样子,把好好的东西糟蹋了。三十法郎的帽子变得不三不四,体面的衣衫弄成破破烂
烂。在这一点上,贝姨象骡子一样固执;她只求自己称心,还以为装束得挺可爱呢;殊不知
她那番把服装与人品同化的功夫,表现她从头到脚都是老处女固然很调和,却把她装扮得奇
形怪状,人家纵有十二分的心意,也不敢让她在喜庆日子露面了。
男爵给她提过四次亲(一次是他署里的职员,一次是个少校,一次是个粮食商,一次是
个退休的上尉),都给她拒绝了,另外她又拒绝了一个后来发了财的铺绣商。这种固执,任
性,不受拘束的脾气,莫名其妙的野性,使男爵开玩笑地替她起了一个外号,叫做山羊。但
这个外号只能说明她表面上的古怪,说明我们个个人都会在人前表现的那种变化无常的脾
气。仔细观察之下,这个姑娘,的确有乡下人性格中凶狠残忍的方面,她始终是想摘掉堂姊
鼻子的女孩子,要不是有了理性,说不定她在妒性发作的时候会把堂姊杀死的。知道了法
律,认识了社会,她才不至于露出乡下人的本性,象野蛮人那样迫不及待的,把情感立刻变
为行动。本色的人跟文明人的区别,也许全在这一点。野蛮人只有情感,文明人除了情感还
有思想。所以野蛮人的脑子里可以说没有多少印象存在,他把自己整个儿交给一时的情感

男爵夫人在克勒韦尔走后的感想和落眼泪,现在我们都不难了解了。可怜的夫人,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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